高俅是躺着被人用门板抬回济州大营的。不是受伤,是腿软,外加气得、吓得、冻得,三合一,暂时丧失了直立行走的能力。裹着三层棉被,喝着滚烫的姜汤,他依然觉得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和另一种更让他毛骨悚然的“邪性”,怎么也驱不散。
营中军医把了脉,说是“惊悸过度,寒邪入体,需静心调养”。手下将官们围在榻前,表情那叫一个丰富多彩——有关切,有惶恐,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对主帅出去时威风凛凛、回来时如此狼狈模样的惊疑和……一丝隐藏极深的鄙夷?高俅心烦意乱,挥挥手把人都轰了出去,只留两个绝对心腹在帐内。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那些探究的目光。高俅脸上那层虚弱和惊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后怕、暴怒、屈辱和极度憋闷的阴沉。他靠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脑子里把梁山上这大半个月的经历,像过皮影戏一样,一帧一帧地往回倒,慢放,细细品味那份煎熬。
被擒时的惊恐,忠义堂上林冲杨志那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眼神,宴席上周乾笑眯眯抛出的“忠义军”惊天之论,还有那些日夜不断的、无声的死亡凝视……这些他都能理解,无非是威逼、恐吓、谈判的手段。虽然憋屈,虽然可怕,但还在“人”的范畴内,是阴谋阳谋。
可有些事,他理解不了,一想起来就脊背发凉。
比如那深更半夜,自己莫名其妙从床上蹦起来,抱着凳子腿、洗脸架,扯着变了调的嗓子嚎“拔萝卜”。当时那种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仿佛有另一个意识在操控自己喉咙和四肢的感觉,现在想起来还让他汗毛倒竖,后怕不已。那绝不是喝醉了或者寻常梦游!他高俅什么酒没喝过?什么阵仗没见过?哪有这种梦游法?抱着家具唱童谣?这他娘的是中邪!
还有那些总在将睡未睡、意识模糊时,幽幽飘进耳朵里的童谣声。“小燕子”、“找朋友”……调子跑得荒腔走板,有时候还夹杂着小孩“咯咯”的嬉笑,可凝神去听,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这不是幻听!一次两次可能是精神紧张,可连着大半个月,夜夜如此?就像有群看不见的孩子,蹲在他枕头边开音乐会!
更让他心底寒气直冒的是周乾最后那神神叨叨的“预言”——“小厄”、“遇水则伏”。结果呢?林冲真的蒙面来揍了他一顿(他百分之一万确定那就是林冲,那眼神烧成灰他都认得),船也真的“刚好”在快到岸时漏了!这他妈是预言?这分明是安排好的戏码!是梁山在敲打他,告诉他:我们能抓你一次,就能再收拾你一次,连你怎么倒霉,什么时候倒霉,都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这比明刀明枪更吓人!
“一群杀才!泼贼!妖人!”高俅从牙缝里挤出低低的咒骂,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他恨宋江的虚伪,恨林冲杨志的仇恨,更恨那个总是笑眯眯、却让他从心底感到莫名畏惧、手段诡谲莫测的周乾。这小子太邪性了!那些让人不由自主唱儿歌、脑子里“放歌”的手段,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障眼法?妖术?还是什么南疆蛊毒、西域幻术?他以前在东京,也见过些江湖术士,搞点吞剑吐火、隔空取物的把戏糊弄人。可那些跟周乾的手段比起来,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周乾这“术”,能精准地作用在他一个人身上,能控制他的身体,能预言(或者说安排)他的遭遇,还能在他脑子里“开演唱会”!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江湖伎俩”、甚至对“人力”的认知。这简直是……非人力所能为!
“太尉,您喝点参汤,压压惊。”心腹小心翼翼地端上碗。
高俅烦躁地推开,沉声道:“去,把闻参谋悄悄叫来,别惊动其他人。”
片刻,闻焕章悄没声地溜进帐内。他是高俅真正倚重的幕僚,也是少数知道高俅在梁山“谈判”内情(当然,是经过高俅美化、省略了关键把柄的版本)的人之一。
“焕章,坐。”高俅示意他靠近,压低声音,将梁山提出的“山东忠义军”之议,以及自己“审时度势、为大局计、不得不虚与委蛇、先行应下”的“苦衷”,简略但关键地说了一遍。当然,他略去了自己那些要命的把柄落在对方手里、以及被各种“妖术”折磨的细节,只说是形势比人强,为了脱身,也为了给朝廷寻一条解决梁山隐患的“新路”,不得不“忍辱负重”,先行合作。
闻焕章听得脸色连变,倒吸了好几口凉气。“太尉,此事……此事非同小可啊!划地自治,独立成军,这近乎古之藩镇了!朝廷诸公,如何能允?蔡太师、王相他们……”
“他们不允?”高俅冷笑,眼中却没什么笑意,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狠色,“不允,那就继续打!你去告诉蔡京、王黼,还有朝中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清流老爷,让他们再派兵来剿!童贯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本太尉这次……折损多少,你自己去编个好看点、但又不失严重的数字!你问问他们,国库还有多少钱粮可耗?北边的金人,是等着看咱们大宋自己人笑话,还是等着捡现成的便宜?嗯?”
他喘了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郁垒都吐出来,继续道:“梁山那周乾,有句话说得歪理。化贼为兵,以御外侮,总比耗光家底跟这群打不死的贼寇内斗,最后让外人捡了天大便宜强!这‘忠义军’听着是刺耳,是权宜之计,可若真能让他们去跟金人拼命,朝廷坐收渔利,岂不美哉?即便不成,让他们与金人两败俱伤,朝廷再出来收拾残局,不也比现在硬碰硬、损兵折将强?”
闻焕章沉吟道:“太尉所见,确实深远。只是……此事由太尉您提出,恐遭非议,尤其是……太尉新败……”
“败?”高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算计和强行给自己贴金的复杂神色,“不,不能是败。是‘剿抚并用,探明贼情,察其有可用之处,故行招抚之策,为国家纳劲旅、省耗费’。本太尉亲涉险地,与贼首当面陈说利害,感其忠义未泯,又见其确有可用之兵,为大局计,为国家惜才,方行此权宜之策。至于些许小挫……”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是我为取信贼寇,故意露出的破绽,是为后续招抚大计做的铺垫!对,就是这样!至于沉船落水,那是贼寇中激进分子所为,正显招抚之必要与紧迫!”
他开始给自己的狼狈经历,编织一套逻辑自洽、甚至带点“忍辱负重、深谋远虑、为国惜才”悲壮色彩的说辞。溺水是“为安贼心”,玉佩被抢是“贼寇试探”,林冲蒙面袭击是“贼中激进者所为,正显招抚之必要”。总之,一切不堪,都要转化为他高大尉“高瞻远瞩、忍辱负重、为国操劳”的佐证。
闻焕章听得是目瞪口呆,心中暗叹太尉这脸皮厚度和急智,果然非常人可及。但他也明白,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体面下台、甚至可能因祸得福、扭转局面的说法了。毕竟,仗确实打输了,得找个能交代过去的理由。
“那太尉,接下来我们……”
“接下来,”高俅躺了回去,望着帐顶,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却又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首先,把这败仗给我捂严实了,战报就按我刚才说的写,要写得悲壮,写得有谋略!其次,派人立刻回东京,先去我府里,别去其他地方,取些金银珍宝,打点该打点的人。特别是蔡京那里,要把‘忠义军可御外、可省饷、太尉此策实为老成谋国、为陛下分忧’的意思,好好递过去。再让咱们在御史台的人,放点风声出去,就说北疆不宁,正当用人之际,对梁山这等悍勇难制之徒,剿不如抚,抚亦当有方,若能导其力以御外侮,亦是国之幸事。”
他一条条吩咐下去,思路越来越清晰,虽然是被逼无奈,可既然被梁山绑上了这条贼船,就得想办法把船开稳,至少,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能掌舵、有远见的,而不是个落水的蠢货。
吩咐完毕,闻焕章领命而去。帐中又只剩下高俅一人。夜深人静,帐外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刁斗声。
高俅闭上眼,逼自己入睡,明天还有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然而,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将睡未睡之际,那熟悉的、荒腔走板的调子,又幽幽地、仿佛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飘了过来,像一根冰冷的羽毛,搔刮着他的耳膜: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高俅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睛,睡意全无。他侧耳细听,帐外只有风声。是幻觉?还是……那玩意儿没跟着梁山留在水泊,反而跟他回来了?他想起周乾那张总是带笑的脸,想起那些身不由己唱儿歌的夜晚,一股寒意再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河水更冷。他知道了,周乾那“妖术”的阴影,或者说梁山无声的警告,并没有因为他离开梁山而结束。那诡异的儿歌,就像一道刻在他精神里的烙印,一个无声的提醒:别忘了你的承诺,别忘了,谁握着你的把柄,谁又有那些让你无法理解、却真实存在、能钻进你梦里的手段。
“妖人……真是妖人……”高俅喃喃自语,裹紧了被子,却觉得那寒意来自体内,怎么也驱不散。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很难摆脱“小燕子”和“拔萝卜”的噩梦了。而推动“山东忠义军”这件事,也从一个可以权衡利弊的选项,变成了他必须全力以赴、甚至要主动去说服朝廷的“保命符”和“安神药”——尽管这药,可能治标不治本。
这一夜,济州官军大营里,高大尉的帅帐,灯火亮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