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墨的画面,被挤在光幕最角落的位置。
那光幕大得像一面从天上垂下来的城墙,
上面划分出无数个小格子。
而三星洞的直播画面就在最下方。
格子里,林墨正站在那个爬满青苔的破旧山门前发呆。
山门矮得他伸手就能摸到门楣,
上面裂了几道缝。
从墙根底下钻出来的野草长得跟不要钱似的,
风一来就哗啦啦地左右摇晃,像是在跟人打招呼说“来啊来啊进来坐”。
门框上头挂着块歪歪扭扭的匾,
字迹已经糊得跟被水泡过的报纸差不多,
勉强能认出“三星洞”三个字,
但那“洞”字右边那一点都快掉下来了,
看着就跟没牙老太太嘴里最后一颗门牙一个意思。
有人无意中瞥了一眼那个角落,
先是愣了一下,
最后直接笑出了声,那笑声尖锐得像踩了鸡尾巴。
“哈哈哈你们快看角落那个!养猪场本场!”
这一嗓子喊出来,
周围一群人立马像嗅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凑过来,
几十颗脑袋挤在一起,眼睛瞪得圆溜溜地盯着那个小格子。
紧接着,笑声就像被点燃的鞭炮一样炸开了,
一个接一个,连
绵不断。
“你们看那个猪圈!跟我老家农村外婆家后院里的一模一样!连那根歪掉的木桩子都像!”
“那木栅栏都快躺地上了,猪要是拱两下不直接越狱?到时候满山跑黑猪,那画面我都不敢想。”
“咦?那个老道士呢?画面里怎么只有猪?难道他师父就是那几头黑猪?那可真成了‘拜猪为师’了?”
“笑死我了,这破地方别说待七年了,让我站那儿拍张照我都嫌丢人。七年甚至十年?以后出来就是养猪专业户了,以后咱基地的猪肉供应就靠他了。”
“方寸山生猪养殖基地——欢迎选购绿色有机黑猪肉,现宰现发,包邮到家!”
....
有人直接蹲下去了,双手捂着肚子,
脸憋得通红,
笑得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褶,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嚷嚷“不行了不行了岔气了”。
记者那边的机位也赶紧跟了过去—
—摄像大哥的脖子扭得跟拧瓶盖似的,
镜头一转,把林墨的画面拉大了一点,
然后对准那个歪歪扭扭的猪圈来了个足足五秒钟的特写。
猪圈里的黑猪们浑然不觉自己正在全国直播,
有几头正撅着屁股拱地,
有一头半靠在木栅栏上蹭痒痒,
蹭得那根已经歪了的木桩子晃来晃去,
看着随时要倒。
女记者举着话筒,脸上的职业微笑绷得有点勉强,
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才稳住,对着镜头说:
“各位观众,这就是方寸山三星洞的内部环境。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拜师世界的生活条件确实……比较朴素。目前画面中还没有见到疑似师父的人物出现,那位穿着破校服的参与者似乎还在等待。”
她说完这话自己都没忍住,
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赶紧咳嗽两下掩饰过去。
与此同时,网上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密密麻麻的字从屏幕右边往左边滚,
速度快得都快看不清了。
“哈哈哈别人在山门口摆拍,他在猪圈门口铲屎,这差距比我的人生规划还离谱。”
“圣斗院:金碧辉煌,一步一景;三星洞:农家乐,一步一猪。”
“我愿称之为最强反差。”
“那个穿破校服的进去以后怎么没动静了?搁那儿站着发什么呆?难道在等猪给他开门?”
....
院子里,
林墨没有等太久。
他听见猪圈那边有人哼歌。
声音不大,调子听着像是某个不知道哪座山里的山歌。
但那调子听着就是舒服,像夏天傍晚躺在竹席上吹过来的那股凉风,懒洋洋的,不使劲儿。
林墨顺着声音偏过头,
目光越过那几棵歪脖子树,
落在猪圈旁边。
一个人正在走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道袍,袖口磨得发白,毛边都翻出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把木瓢——
就是那种农村舀水用的老式木瓢,正往猪食槽里倒东西。
倒完了又用木瓢在槽里搅了两圈,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搅一碗稀粥一样随意。
几只黑猪挤在他脚边,
哼哼唧唧地转来转去,拱他的裤腿。
他偶尔用脚尖轻轻拨开它们,嘴里轻声念叨:
“别踩你四叔的脚……四叔公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们拱,再拱散架了明天谁喂你们?”
林墨站在老道士身后十米远的位置,
心跳加速,
他知道这老头是谁。
《西游记》里孙悟空的师父,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主人,
教出那个大闹天宫、搅得四海不宁的齐天大圣的菩提祖师。
在洪荒流的设定体系里,这至少至少至少是准圣级别的存在,
一根手指头能碾碎在场所有人加在一起再乘以一亿。
甚至很多读者推测他根本就是圣人,
跟三清平起平坐的那种——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
那是什么人物?
而现在,这个老头正蹲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拿一把旧木瓢搅着一槽黑乎乎的猪食,
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林墨深吸了三口气。
他往前迈了半步,脚下踩着的那块石板松了,
嘎吱响了一声。
他硬着头皮继续上前,然后规规矩矩地弯下腰,
双手抱拳举过头顶,腰弯到了九十度,
脑袋都快碰到膝盖了。
“弟子林墨,拜见仙师。”
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几个字,
因为紧张而抖得像冬天的枯树叶,
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丢人。
老道士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只握着木瓢的手悬在猪食槽上方,停了足足两秒钟。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
菩提祖师看起来七八十岁的样子,
鹤发童颜——
头发白得像山顶的积雪,
但脸上皱纹不算深,皮肤底下透着一股红润,鼻梁挺直,眉毛垂下来长长的。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
但那双浑浊的瞳孔深处有一抹清亮,
他上下打量了林墨一番,目光先落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然后往下移,
在林墨左肩那片红肿上停了半秒,
然后又回到林墨那张苍白的脸上。
林墨的脸色白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纸,嘴唇没什么血色,
但眼神异常坚定,
甚至还出现一丝莫名的崇拜与激动!?
老道士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
他歪了歪头,嘴角那几根稀疏的胡须动了动。
“又一年了?”
他声音不大,沙沙的,像秋天的干树叶被风吹过地面。
但那四个字落进林墨耳朵里,
像三颗小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开。
林墨的腰又往下压了压,额头差点贴上地面,
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的东西,
半天只憋出来一个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