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他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腰间。
傍晚他炒了一盘青菜炒鸡蛋,
菜的绿和蛋的黄搭在一起,冒着热气端到菩提祖师面前。
老道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平时多停了一秒,就那么一秒。
然后老道士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
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盐放多了。”
林墨愣了一下。
三年了,老道头一回对他做的菜开口点评。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
“明天少放点。”
第六年,院子里那几头黑猪已经长得肥滚滚的,
肚皮都快蹭到地上了。
它们跟林墨早就熟了,熟得不能再熟。
每天林墨推开猪圈门进去,那几头黑猪就哼哧哼哧地围过来,
拿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腿,拱他的腰,
有一头最粘人的还会抬头瞅他,小眼睛亮晶晶的。
林墨会蹲下来,挨个摸摸它们的脑袋,
手指头在猪耳朵后面挠一挠,
黑猪们就舒服得眯起眼睛。
他一边摸一边跟它们说话,说今天的天气,
说山上的野果熟了,
说晚上给你们加餐。
几只猪的耳朵竖起来听着,偶尔哼一声,
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
第七年,方寸山的冬天又来了。
鹅毛大雪铺满了整座山头,院子的石板地被雪盖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石洞门口挂着一排冰凌子,有长有短,
风一吹,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跟挂了一串风铃似的。
林墨光着膀子从山洞里走出来。
他那头发已经齐腰长了,
用一根旧布条松松地扎在脑后。
胡子乱糟糟地爬了下巴和两腮,看着像那种在山里住了几十年的老猎人,
风吹日晒全都写在了脸上。
面容被七年的风雪打磨得棱角分明,颧骨高了不少,
下颔线跟刀削出来的一样,
硬邦邦的线条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尖。
他走出来的时候,身上腾腾地冒着热气。
外面的雪花落在他肩膀上,
还没来得及沾稳就被体温烤化了,变成一滴水珠滚下去。
他的体温高得离谱,像体内塞了个火炉在烧,
大冬天光着膀子站在雪地里,皮肤上连个鸡皮疙瘩都不起。
他走到猪圈旁边。
几头黑猪正挤成一团互相取暖,哼哼唧唧地缩在角落里。
听见脚步声,领头的那头大黑猪耳朵一抖,
猛地抬起头来,随即整个猪圈都醒了,
哼哼着站起来,争先恐后地往栅栏边上拱。
林墨蹲下去,
伸手摸了摸最大那头黑猪的耳朵,
手指在耳根后面轻轻地挠。
然后他把抱来的干草铺在猪圈角落里,
又把新鲜的菜叶子撒进食槽里,
码得整整齐齐。
“吃吧。”
黑猪们埋头就拱,吃得呼哧呼哧的,尾巴卷成小卷,一甩一甩的。
林墨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又摸了摸旁边一头小猪的脑袋,
手掌在它脑门上来回蹭了两下。小
猪抬头冲他哼了一声,鼻子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然后又埋头接着吃。
雪还在下,落在他光着的后背上,
还没挨到皮肤就化了。
热气从他那双手上蒸出来,
在冷风里拉出一道白雾。
.....
外界直播窗口。
方寸山三星洞的直播间,
门牌号挂在拜师世界列表的最底下,
往下翻得手指头都快抽筋了才能找着。
七年了,直播间里的人数跟漏水的桶似的,
从最开始偶尔还能蹦到三百人,
慢慢掉到一百,再掉到五十,到现在稳定在二十几个人。
就这二十几个,
还指不定有几个是挂机睡着的。
弹幕稀稀拉拉的,半天才飘过去一条,跟冬天的蚊子似的,有气无力。
“今日打卡,养猪哥还在养。”
“第七年了,这人是真的牛逼。我说的是坚持这件事本身牛逼。”
“不管他以后什么成就,我这辈子第一次追的星是个养猪的,说出去我自己都不信。”
“他这身材练得可以啊,你看那背肌,一块一块的,跟刀刻的一样。七年的柴不是白劈的。”
“然并卵,没修为有啥用。练出一身腱子肉,出去还不是被人一巴掌拍死。”
“你管人家有没有修为,人家能坚持七年,你行?”
“行行行,你继续守护你的养猪哥,我去看圣斗院大比了。那边约翰·史密斯今天要打表演赛。”
“走好不送,门在右上角。”
而当初那个群,名字改过好几次了。
最开始叫“养猪场钉子户”,后来有人觉得太寒碜,
就改成了“守山人”。
群成员从最初的八个人变成了现在的二十三个,
七天里陆陆续续有人摸进来,也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头像灰下去就再没亮过。
但最早那七八个核心的,
头像一直在,
聊天记录翻了七年,
翻都翻不到底。
阿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打字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七天了。最后几个小时了。不管结果怎么样,这七年我是一天一天看过来的。我看着他刚进去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都能折,现在能扛着百来斤的柴从山上稳稳当当走下来。我觉得他没白待。就算最后啥也没修出来,他也练出了一身真本事。”
消息发出去,
底下二十几个人挨个点了赞,一排大拇指整整齐齐的。
有人跟了一句:
“他今天光着膀子出来那个画面你们看到没?那肌肉线条,一看就是真干出来的,不是健身房里对着镜子练的那种。劈柴的肌肉和举铁的肌肉,发力纹路都不一样。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那手全是老茧,我上次截图放大看了。手心里厚厚一层,黄黄的,硬得跟树皮似的。要不是看了七年,我真不信这是一个二十二岁小伙子的手。”
“他那些猪养得也好,一个个肥嘟嘟的,毛色锃亮。我跟我爷爷说了,我爷爷说这养猪的手艺放到他们那年代,妥妥的生产队标兵。”
“你们真是在看养猪节目啊?”
“哈哈哈没办法,反正啥也不会,只能看养猪了。”
偶尔有串子摸进来,
弹幕里就飘过一句酸的:
“还在喂猪呢?人家陈昊天都快武师了,你们养猪哥还在跟猪较劲。
”“你们这些‘守猪人’是真闲,看一个废物看七年。”
“他这辈子就钉在猪圈里了,你们也跟着钉在这儿,图啥?”
但现在的“守山人”们,
已经不是当年那七八个没底气的新手了。
那会儿串子来一句,
他们吭哧半天不知道怎么回。
现在不一样了,七天了,
什么阴阳怪气没见过。
手指往键盘上一放,怼回去的弹幕快得跟机关枪似的,
突突突地往外蹦。
“你行你上,你也去坚持七年试试?别说七年,你坚持七天不换直播间,我管你叫爹。”
“人家至少没跑,七年了还在里面待着。你们吹的那些天才,出来以后有几个还记得你们是谁?你在这儿给人摇旗呐喊,人家知道你是谁吗?”
“别扯什么斗气不斗气,就这份心性,一根筋扛七年不回头,你们这帮串子一辈子比不上。你们连坚持骂人都做不到,三天换一个号。”
“七天了天天蹲在这里骂,你是有多闲?我守着他是闲,你守着骂他就不闲了?咱俩谁更闲?”
“你骂他七年他也没跑,你搁这儿骂了七年你自己还是个废物。他至少养肥了几十头猪,你干了啥?你连键盘上的灰都没擦干净。”
串子经常被骂得灰溜溜地跑了,
弹幕突然就干净了。
但过两天,又换一批新号来,像是韭菜一样,
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骂来骂去还是那几句词,
守山人们都懒得想新词怼了,
直接复制粘贴上回的。
外界的社交平台上,
偶尔还有人发方寸山三星洞的表情包。
一个光膀子劈柴的小人,
配的文字是“别急,让养猪哥再劈两根”。
但热度跟第一天比,早就凉透了。
毕竟一个看别人砍柴挑水喂猪七年的直播,
新鲜感过去了就没什么意思了。
就像一道菜吃了一口觉得怪,
连吃七年你试试?
大多数路人早就把林墨忘了,
只有“养猪哥”这个梗偶尔被人翻出来当笑话讲,
讲完就划过去了。
而在这七年里,
外面的天已经变了。
其他拜师世界的天才们,
七年下来,一个个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
那个差距,不是一步一步拉开的,
是一天一天被人甩得连背影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