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听完,连一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他双手抱拳,弯下腰去,腰弯得很低,额头都快贴到膝盖上了。
“弟子想好了。”
他的声音很稳,比刚才还稳,没有抖,没有颤,像是在心里已经说了无数遍,现在终于张嘴把它放出来了。
“这十八年,弟子被人踩在脚底下,从来没有人问过弟子想不想活得好一点。被人欺负了只能躲,被人推到湖里差点淹死,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今天弟子站在师父面前,能自己选一回路了。”
他直起腰,看着菩提祖师的眼睛,
那双眼亮得跟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炭一样。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弟子也认了。弟子不怕吃苦,不怕疼,不怕死。弟子怕的是这辈子连选的机会都没有。”
菩提祖师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老道士的眼睛不大,眼眶往里窝着,
但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翻了一遍,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他就这么看了林墨几秒,
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下巴上的白胡子跟着晃了晃。
“好。既然你选了,那老道就教你。”
他手上的拂尘一扬。
银色的丝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
那弧度圆润得跟月牙一样,拂尘的尾梢搭在了林墨头顶上,轻轻一扫。
就这一下。
林墨只觉得一道清凉的气息从天灵盖灌了进来,
像大夏天有人把一瓢冰凉的井水从他头顶浇下去。
那股气息顺着往下走,经过眉心的时候,他感觉额头里面像被人点了一下。
经过喉咙,嗓子眼一阵清爽。
经过胸口,心脏咚咚跳了两下,跳得格外有力。
一直沉到丹田,停住了。
然后“轰”的一下。
脑子里炸开了。
不是疼的那种炸,是那种你走进一间黑屋子,有人啪的一下把所有灯全打开的感觉。
无数画面和文字涌进来,铺天盖地的,
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图书馆塞进了他的脑袋里。
九转玄功的功法口诀在眼前铺展开来,
金色的字一行一行浮现,
像有人用毛笔写在虚空里。
经脉运转路线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箭头,标注着每一处穴位的名称和灵力走向。
天罡三十六变的心法,每一变都有单独的图示和口诀。
法天象地的施放诀窍,
从掐诀到念咒到发力,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太虚剑诀的万千剑意,有的像山岳崩裂,
有的像流水无形,有的像风过竹林——每一种剑意都有对应的呼吸和发力方式。
空间遁术的破空法门,
人体内外各个穴位的同步激活方法。
海量的信息像洪水一样灌进他的脑海。
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觉得胀。
换成以前,这么多东西一下子塞进来,他脑子早该疼得跟要裂开一样了。
但现在,那些东西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
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整整齐齐地码好了。
每一篇功法都分门别类地放着,跟书架上一排一排的书一样。
他念头一动,想调取哪一篇,那篇就自动翻开,字迹清晰得跟刚印上去的似的。
这比他以前在电脑里建文件夹归类还方便,连搜索都不用,想一下就有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菩提祖师左手的法诀已经按在了他胸口上。
老道士的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其余三根手指伸直,往他胸口中丹田的位置轻轻一按。
那一按看着轻飘飘的,跟按门铃似的,但林墨感觉身体里像被点着了。
一股热流从丹田位置炸开。
真的是炸开的感觉。
像有人往他肚子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炭,那块炭滚烫滚烫的,但不是那种烫伤人的烫,
是一种从里往外透的热。
那股热顺着经脉蔓延,往上走到胸口,胸口暖烘烘的,像贴了个热水袋。
往下走到双腿,两条腿像是泡进了热水桶里,
从大腿根一直暖到脚趾尖。
往两边走到手臂,十根手指头像过了电一样,酥酥麻麻的。
他的四肢百骸,每一寸都在发热。
骨头缝里像是被温水泡透了,那种舒服劲儿,比他上辈子冬天钻进被炉里还舒坦。
浑身的毛孔全部张开,
每一个细胞都像是刚睡醒,伸了个懒腰,开始干活了。
然后菩提祖师开口了。
声音很平,没有波动,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以为这七年,老道让你砍柴挑水喂猪,是折磨你?”
林墨愣住了。
菩提祖师没看他,
手上的法诀也没移开,灵力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他经脉里灌。
老道士接着说,语气随意得跟聊家常一样。
“你每日上山砍柴,手摸的是山石草木,脚踩的是泥土落叶。劈柴的时候,斧头挥起来落下去,带动的是全身的筋骨经脉,一斧一斧,七年下来,你的经脉比普通人宽了不止十倍百倍。
担水的时候,两桶水压在肩上,山路崎岖不平,你得稳住身子往前走,周身气血自然就调动起来了,一趟一趟,七年下来,你的气血比普通人浑厚了不止一倍。”
他顿了一下,拂尘换了个手。
“喂猪嘛,喂猪最没意思。但你天天对着那几头畜生,喂食、清圈、等它们长膘,日复一日,不急不躁,心性自然就磨平了。修行最怕的就是心浮气躁,一个人坐都坐不住,给他再好的功法也练不出来。”
“七年下来,你这具肉身,看上去还是人的肉身,但里子已经不一样了。它已经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片天地的道韵。山石草木的味道、风霜雨雪的洗练、日月星辰的轮转,都渗进你的骨血里了。”
菩提祖师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
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用你们外面的话说,你现在这具身体,叫‘道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