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祖师睁开眼皮,扫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动作幅度小得跟没动似的,但嘴角确实往上翘了一点点:
“元婴成了。后面就快了。”
后面确实快。
快到林墨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第十年,化神期。
那天他照常盘腿坐在虚空里打坐,周围的灵气跟往常一样往身体里钻。
突然之间,神识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嗡的一下就扩散出去了。
那股神识又厚又沉,硬生生穿透了洞天的空间壁垒,伸到了外面的方寸山里去。
他闭着眼睛,但“看见”了。
院子里那头黑猪正撅着屁股在雪地里拱食,鼻子一拱一拱的,把雪翻起来找底下埋的草根。
石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平整得跟盖了层棉絮似的。
洞口挂的那块布帘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边角上结了冰碴子。
连雪花飘落的轨迹他都看得一清二楚,每一片从哪来、往哪落,慢得像是定格画面。
他坐在洞天里,却把外面那座山看了个遍。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就好像你突然多了一双长在千里之外的眼睛。
第二十年,炼虚期。
林墨的身体开始跟周围的天地法则产生共鸣,
那种感觉没法用语言精准描述,硬要说的话,
就像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
然后旁边所有跟它同频率的琴弦都跟着嗡嗡地响起来。
洞天里那些悬浮的金色光点像是被他的气息勾住了,
开始绕着他慢慢打转,一圈一圈的,跟行星围着恒星转一样。
他坐在中间,浑身被金光照得透亮。
他感觉自己跟这片洞天之间多了一层联系,不再是“我待在这里”,而是“我是这里的一部分”。
呼吸的频率跟洞天里灵气流动的频率慢慢同步了,
心跳的节奏跟远处瀑布落下的节奏对上了拍子。
第三十五年,合体期。
丹田里那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开始融化了。
不是消失了,是化进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元婴和肉身彻底融合在一起,每一寸血肉里都蕴含着那种“灵”的力量。
以前他运功的时候,
需要先从丹田调动灵力,再通过经脉送到手上脚上,中间要过好几道工序。
现在不一样了,念头还没动完,灵力就已经到了。
他不存在“使用灵力”这个动作了,
因为他本身就是灵力,
灵力就是他。
抬手是招,
眨眼也是招。
.....
.....
第五十年,渡劫期。
头顶隐隐有雷云开始翻涌。
那些紫黑色的云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在洞天的穹顶上慢慢拢成一团,越压越低,越压越厚。
云层里紫黑色的雷光像蛇一样窜来窜去,
偶尔一条粗的闪过去,把整个洞天都照得惨白。
沉闷的雷声一阵一阵地从头顶滚过去,震得悬浮在空中的那些山峰都在微微颤动,碎石从边缘簌簌往下掉。
菩提祖师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拂尘往上一挥。
动作随意得跟赶苍蝇似的。
那团积压了半天的雷云就这么散了。
云层像被人从中间撕开,紫黑色的雷光挣扎了两下,灭了。
穹顶上又恢复了那片星海的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祖师收回拂尘,淡淡说了句:
“时机未到。”
林墨没问为什么。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继续修炼。
五十年的相处下来,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菩提祖师说时机未到,那就是时机未到。
不用问,不用催,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洞天里的时间还在走,不停不歇。
六十年。
林墨的头发已经长得拖到了地上,铺在身后像一条黑色的瀑布。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的灵气浓得几乎凝成了液体,在他身边缓缓流动,泛着淡金色的光。
七十年。
他的呼吸变得极慢极慢,慢到一炷香的时间才完成一次吸气和呼气。
但每一次呼吸,整个洞天里的灵气都会跟着波动一下,像是这片空间在配合他的节奏换气。
八十年。
他身上的皮肤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不是那种油腻的反光,
而是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光,温润的、内敛的,像玉。
林墨每隔一段时间会睁一次眼。每次睁开眼,
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又往上窜了一大截。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穷人突然发现自己的银行账户里多了好几个零,
每次查看都多一个,多得让人心慌。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炉子里的铁,不断地被烧红、被锤打、被扔进冷水里淬炼,然后再烧红、再锤打,循环往复。越来越硬,越来越韧,也越来越亮,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菩提祖师就坐在旁边,一直守着。
老道士很少说话。
有时候林墨修炼几个月,师徒俩一个字都不交流。
但每次林墨遇到瓶颈、感觉前面有一堵墙挡着死活过不去的时候,
祖师都会恰到好处地冒出一句话。
有时候是一句运气口诀:
“气走太阴,别走少阳。太阴是水路,少阳是火路,你现在缺的是水不是火。”
有时候是一句剑法要领:
“剑意不在胳膊上,在后背。你把背挺起来,剑自然就正了。”
有时候短得只剩两个字:
“别急。”
就这两个字,林墨每次听到,
心里那股烦躁劲就会消下去一大半。
不是话本身有什么魔力,而是说这话的人,活了几万年,见过太多人被“急”字绊死在半路上。
他不急,就说明你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第九十年。
林墨睁开眼的时候,丹田里的灵力已经满到了嗓子眼。
不是夸张,是真的感觉再多一丝就要从嘴里溢出来了。
浑身的经脉像是蓄满水的渠,水已经漫过了渠沿,随时可能决堤。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里都塞满了力量,
那种力量多到身体快要装不下了。
头顶的洞天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那种慢慢变暗的暗,而是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拉了一块黑布,唰的一下就黑了。
那些一直浮在周围的金色光点开始剧烈晃动,
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明灭不定。
远处的悬浮山峰在震颤,大块大块的碎石从山体上剥落,掉进下方的星海里,连个回声都没有。
瀑布的水流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哗哗地冲下来,
有时候突然就停了,像被人掐住了水龙头。
脚下的星海像是被人拿棍子搅了,星光忽明忽灭,转得越来越快。
头顶的星空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隙像一只眼睛从天空中间睁开,
缝隙里翻涌着紫黑色的雷光。
这次的雷光跟之前那种聚了又散的雷云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之前的雷云只是看着吓人,这次的雷光光是透过缝隙漏下来的一点余威,
就让整片洞天都在嗡嗡地响。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震得人牙根发酸。
渡劫期的圆满之境——地仙之劫。
菩提祖师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手里的拂尘轻轻一挥,洞天的虚空中裂开了一条出口。
那条出口像一道竖着的缝隙,边缘泛着金光,从里面往外看,能看到方寸山那个青石板铺的小院子。
月光从出口那边透进来,凉凉的,
落在虚空和实地的交界处,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渡劫完满,出去渡劫。”
菩提祖师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但在整片洞天的嗡鸣声中依然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含糊,
“在方寸山的院子里,让天地见证你的雷劫。”
林墨点了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吸得胸膛鼓起来,然后缓缓吐出。
他站起来,赤着脚踩在虚空上,一步一步往那道出口走。
每走一步,脚下的星光就会亮一下,像是在给他铺路。
他一步踏出洞天。
寒风夹着雪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九十年的洞天修炼,那里的空气温润得像泡在温水里,
突然回到现实世界,
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
林墨光着膀子站在青石板铺的小院子里,脚底板能感觉到石头缝里结的冰碴子,硬硬的,硌脚。
他齐腰的长发在风雪中往后飞,
像一面黑色的旗。
雪花还没落到他身上,就被体表蒸腾的热气给化成了水汽,变成一团白雾笼在他周围。
头顶的天空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平静了。
月亮被吞了。
不是被云遮住,而是整片天空自己变了颜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浓得像打翻了的墨汁。
那些乌云翻滚着,一层叠一层,越压越低,
像是要从天上塌下来。
云层里,紫黑色的雷光像发狂的蛇一样四处乱窜,
一条挨着一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把整片天空织成了一张电网。
闷雷声一阵接一阵,不是轰隆隆那种响法,
而是沉闷的、压抑的嗡鸣,像是地底深处有巨兽在低吼。
整座方寸山在颤。石头缝里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枯枝在抖,抖得咔咔响。
猪圈里的黑猪吓得缩在角落里,
两只耳朵紧紧地贴着脑袋,
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
四条腿打摆子一样抖个不停。
林墨站在院子正中间,抬起头,看着那片压下来的雷云。
雪花在他周围化成一圈白雾,长发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没有退。
百年了,等的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