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个穿破校服的穷鬼。
对,就是当年站在院子门口、被他一把推开的那个瘦竹竿。
叫什么来着?
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个养猪的料。
七年了,
肯定还在猪圈边上转悠,
天天拎着泔水桶,身上一股猪粪味儿。
他要是敢拦着,
就连他一块儿收拾了。
反正一个喂猪的能有什么本事,一脚就能踹翻。
周明辉越想越得意,
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演画面了——他推开那扇破木门,大步走进去,那老头和养猪的小子看到他,吓得脸都白了。
然后他亮出自己的武士修为,那两个人当场跪在地上求饶。
“哼,当年那一巴掌的仇,我周明辉今天非报不可。“
”等那喂猪的小子看到我武士一阶的修为,下巴肯定掉到地上捡都捡不起来吧?“
周明辉想到那美好的画面,嘴角都勾上天了,
怎么压也压不住。
他越想脚步越快,踩着积雪嘎吱嘎吱地往上蹿。
山路两边的树挂满了冰凌子,长长短短地垂下来,月光一照,
亮晶晶的,跟挂了一树的水晶筷子似的。
冷风呼呼地往他领口里灌,
他也顾不上,心里头那把火烧得太旺了。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月亮呢?
刚才还挂在天上明晃晃的,这会儿怎么一点光都没了?
他抬头一看,整个人猛地钉在了原地,两只脚像被冻在了地上。
头顶的天空全黑了。
不是夜里那种黑,
夜里黑归黑,好歹还能看见几颗星星、一片云彩的轮廓。
现在是浓墨一样的黑,像有人拿了一口大黑锅把整座山扣住了,
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乌云堆得又厚又密,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而那乌云里头,翻涌着一团一团的紫色光,一条一条的,像蛇一样在云层里钻来钻去,一
会儿从这块云蹿到那块云,
一会儿又缩回去,噼里啪啦地闪着。
雷声一阵接一阵,不是那种远处隐隐约约的闷雷,
是直接在头顶上炸开的响雷。
轰——轰——每一下都震得他耳朵里头嗡嗡响,
像有人贴着他耳朵放炮仗。
脚下山路上的碎石被震得直往下滚,
稀里哗啦地掉进旁边的山谷里,半天才听见落地的回音。
“什、什么情况……”
周明辉腿肚子开始抖,不是他想抖,是它自己抖的,
跟装了两根弹簧似的。
他站在山路中间,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
往前走吧,那雷云就在山顶上压着,看着跟世界末日一样。
往后退吧,来都来了,在山路上走了大半天,
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脸往哪儿搁。
更让他扛不住的是那股从山顶上传下来的威压。
他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不是风,不是声音,就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像有人把一座山压在他头顶上。
他喘气都费劲,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每吸一口气都要使劲往上顶。
膝盖发软,软得跟过了水的面条一样,
后背上全是冷汗,衣服都贴在肉上了,凉飕飕的。
他这辈子没感受过这种压迫感。
武士一阶,
在他自己看来已经很强了,打遍周围十几个村子没对手。
可跟山顶上那股气息一比,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站在大象的脚底下。
大象都不用踩,随便呼一口气,
他就不知道被吹到哪儿去了。
他咬了咬牙。
牙关咬得咯咯响,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来都来了,爬了大半天的山路,裤子被雪水浸湿了半截,不能白跑一趟。
就算打不过,
骂两句解解恨也行。
哪怕隔着门喊一嗓子就跑,
也不算白来。
他猫下腰,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往山顶上挪。
越往上走,威压越重,像空气都变成了糨糊,
每走一步都得使出吃奶的劲儿。
走了不多多久,
终于到了。
那扇破旧的木门就在眼前。
跟他七年前被扇飞出去时看到的门一模一样,木头还是那几块破木头,上面的裂缝还在,门环上的铁锈也没少。但今天不一样,门缝里往外漏着紫黑色的电光,
一道一道地闪,晃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手指头抖得跟鸡爪子似的,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嘴里还在喊,
声音喊得倒是挺大,
就是尾音在发颤:
“死老头,还有那个养猪的废物,出来受死!!!七年前那一巴掌——老子今天就要——”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不是他不想说完,是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后面的字一个都挤不出来。
院子里,雷光刺目,
亮得像一个小太阳掉在地上。
周明辉的眼睛被晃得眼泪哗哗地往外冒,
他眯着眼使劲往上看,眼皮被电光刺得生疼。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悬停在半空中,离地三丈高,
脚下什么都没有,就这么凭空站着。
浑身裹着紫黑色的雷光,从头到脚,像穿着一件用雷电织成的外衣。
长发在雷光里飞舞,每一根头发丝都带着电,噼里啪啦地闪着小火花。
他抬着头望着天上的雷云,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狂妄,是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平静,
好像这些能把人劈成灰的天雷在他眼里跟下雨一样稀松平常。
雷一道接一道劈在他身上。
每一道都粗得能轰碎一座小山,每一道都在空气中炸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把院子里的积雪全震飞了,雪沫子漫天乱飞。
而那个人站在雷光正中央,
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明辉认出了那张脸。
虽然七年过去了,脸上长满了大胡子,头发长到腰,五官也被风霜磨得棱角分明,
跟换了个人似的。
但那个轮廓还在,眉骨、鼻梁、下巴的线条还在,眉眼之间的那个劲儿还在。
那个穿破校服的穷鬼。
周明辉的双腿彻底软了。
“噗通”一声,他整个人趴在了院子门口的雪地里。
裤裆前面湿了一大片,热乎乎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淌,
滴滴答答地浇在雪上,
把雪烫出一小片凹陷,还冒着热气。
他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张着,上下牙在打架,嗒嗒嗒地磕个不停。
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
“这、这是什么……“
”人、人扛天雷……这这这……我特么在做梦!?”
他趴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半空中的林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转——
老子七年前骂的,
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彻彻底底蒙了,
趴在地上跟死狗一样,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