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天雷酝酿了很久。
云层里的紫黑色雷光不再乱窜了,
它们像被什么东西吸到了一起,一条条绞合、压缩、凝聚。
天上的乌云剧烈翻涌着,
中心位置出现了一个旋涡状的凹陷,
凹陷深处亮得刺眼,像有一只紫色的眼睛在云层后面睁开。
林墨悬停在半空中,
仰头看着那个旋涡。
他能感觉到这道雷跟前面那些不一样。
前面的雷像鞭子抽在他身上,
一下一下的,虽然疼但扛得住。
而这道雷像一座山,整座山悬在他头顶,随时准备压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臂展开,浑身的灵力在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屏障。
旋涡动了。
那团紫黑色的雷光从云层中直贯而下。
速度快到看不清过程,前一秒还在云里,下一秒已经砸在了林墨头顶。
粗得吓人,比前面所有雷劫加起来还要粗一圈,整个方寸山山顶都被那道雷光照成了紫色。
山顶上的树、石、雪、猪圈里黑猪的毛,全被染成了那种深邃的紫色。
雷柱轰在林墨头顶的一瞬间,
他听到了一声响。那声音比之前所有的雷声加起来都大,
轰得他耳朵里嗡了好一阵子,
天地间只剩下那一道持续不断的炸裂声。
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座山压住了,浑身的骨骼都在嘎吱作响,灵力屏障被雷光冲得摇摇欲坠。
但他在撑。
双臂举着,头顶着那道紫黑色的雷柱,像一个人用肩膀扛着天。
雷光炸开的时候,整片天空都被铺满了。
紫色从山顶蔓延到山腰,从山腰蔓延到山谷,
把方寸山的每一个角落都镀上了一层雷光。
持续了大约五个呼吸。
然后雷光开始退了。
像潮水往回收一样,那些紫黑色的电光从山顶、从树上、从石头上退回到云层里。
云层中央的旋涡慢慢合拢,缝隙里透出了别的东西——金色的,浅浅的,一丝一丝地往外渗。
天亮了。
乌云被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金色的晨曦从裂缝里倾泻下来,像一桶金子被人从天上倒了下来,
正正落在方寸山的山顶上。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密密麻麻的金光从破碎的云层中透下来,一根一根插在天地之间,像无数根金色的柱子把天和地连在了一起。
林墨落了下来。
他双脚踩到青石板的那一下,脚底和石头接触的地方发出了一声轻响,闷闷的,像是石头在应他。
接着,方寸山就变了。
先是一阵风。
那阵风从山顶上吹下来,不冷不热,刚刚好。
风拂过树梢的时候,温柔得像是有人用手掌轻轻摸过那些枯枝。
然后那些被大雪压了一整个冬天的枯枝,
在风中轻轻颤了一下。
就颤了那么一下——
它们开花了。
桃花。每一棵桃树光秃秃的枝条上,
同时冒出了粉色的小花苞。
花苞从米粒那么大开始鼓,一眨眼的工夫长到指甲盖大小,然后再一眨眼,一朵一朵地绽开了。
花瓣一层叠着一层,粉的白的混在一起,
挤挤挨挨地挂满了每一根枝条,把树枝都压弯了。
杏花。
梅花。
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从山路两边的石缝里钻出来,贴着地面开了一地。
崖壁上攀着的藤蔓上也挂了花,小小的,一簇一簇的,像谁抓了一把碎银子随手洒上去的。
漫山遍野的花香被风卷起来,飘满了整个山头,甜丝丝的,
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吸一口进去,整个肺都是香的。
地上的积雪也在融化。
从山顶往下,白色的雪一层一层地褪,
像一张白布被从中间慢慢掀开,
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和青灰色的石板。
雪水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山坡往下淌,叮叮咚咚的,哗哗地流进山谷里。
青石板缝里的绿苔疯了一样地长,
一刻钟前还盖着雪的院子,现在绿茸茸地铺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猪圈里的黑猪们都站起来了。
它们仰着鼻子,使劲闻空气里那股从来没闻过的清香味,哼哼唧唧地转着圈,
粗短的尾巴一甩一甩的,有几只兴奋得往栅栏上拱。
林墨站在院子中央。
他周身最后几缕雷光在体表游走了一圈,
像几条发光的蛇在他皮肤上溜达了最后一圈,然后全部收敛进了体内。
他皮肤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玉色光泽,在晨曦里微微发亮,像瓷器表面镀了一层极薄的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胡须被雷劫烧掉了一部分,
之前乱糟糟地支棱着的那些没了,
新长出来的比原来齐整了不少,至少不再是野人样了。
长发披散到腰际,
发梢上多了些细碎的金色光点,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像是谁往他头发里揉了一把金粉。
他翻过手掌看了一眼,那层积了一百年的厚厚老茧还在,
但茧子底下透出一种温润的质感,
摸着比原来光滑了,像是老树皮底下包了一层玉。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浑身的骨骼咔啦啦响了一串,
每响一下,
就有一股说不出的舒泰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像是一百年的疲劳全被抖落下来了。
...
院门口趴着的周明辉还在发抖。
他整个人像一条虫子一样匍匐在地上,脸埋在胳膊里,屁股撅着。
地上的雪正在化,混着落下来的花瓣搅成了泥,糊了他一身。
他浑身抖得根本停不下来,裤子前面湿了很大一片,
刚才那雷劈下来的时候他直接吓尿了。
尿液在雪地上结成了冰,贴在大腿上又冷又硬,
但他根本没空管这个。
他的脑子现在是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全是混乱的念头。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当初喂猪的人,悬在半空中,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浑身裹着紫黑色的雷光,一道天雷劈下来,比他见过的最粗的柱子还粗,轰在他头顶上,
炸开了满天的紫电。
然后他落下来了,脚踩在青石板上,石头在发光,整个山头在开花。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转来转去,
转得他头晕——
硬扛天雷。
硬扛。
天雷。
这特么还是人吗?
他嘴唇哆嗦着,上下两排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响声,
像冬天里冻得发抖的狗。
他想说话,但舌头不听使唤,在嘴里僵成了一块木头。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小得跟蚊子扇翅膀似的:
“这、这是什么情况……什么修为才能硬抗天雷……宗师?大宗师……还是、还是……”
他不敢想,因为他怕啊!!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到那个人转过头来了。
林墨的目光从自己手上移开,穿过院子,
落在院门口趴着的那个浑身是泥的人身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眉毛没皱,嘴没撇,脸上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那种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
像在看路边一块石头、墙根一株草,看见了就看见了,
不值得有什么反应。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
跟问今天早上吃什么一样:
“你——刚才说什么?要来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