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昊天站在人群正中间,
身边围着一圈人,跟众星捧月似的。
他侧过头,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脑袋,
往操场边上那个墙根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一身破烂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蹲在墙根底下,身上的校服又破又脏,袖口都磨出了线头,
背上还沾着几片干了的泥巴。
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胡子拉碴的,整张脸被毛遮得都快看不清五官了。
远远瞅过去,
跟刚从哪个工地上下了夜班回来似的。
陈昊天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勾出一个弧度。
但那笑不是好笑,
眼睛里全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东西,
就像一个人站在干干净净的阳台上,
低头看楼下垃圾桶旁边翻垃圾的野猫。
他眼神里带着戏谑,带着玩味,
像是在看一个笑话,一个活生生的笑话。
他没走过去。
就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像看一条从臭水沟里刚爬出来的流浪狗,
浑身上下滴着脏水,
站在太阳底下还觉得自己挺体面。
旁边周海凑过来,正要张嘴再喊两句什么难听的话,
陈昊天先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不紧不慢的,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人家好歹坚持了七年,不容易。别欺负人家。”
话是劝人的话,语气也像是在替人说话。
但他眼角全是笑,那笑意压都压不住,
从眼角往两边溢。
嘴上说着别欺负人家,脸
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欺负得好,继续。
周海是什么人?
跟了陈昊天好几年的人了,这点意思还看不出来?
他立马狗腿地点着头,那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是是是,昊天哥您就是心善,大人有大量,不跟这种人一般见识。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笑这么大声的——不尊重人家养猪的辛苦成果——”
他话还没落地,自己先绷不住了,又接了一句:
“哈哈哈哈,但是就是忍不住啊,哈哈哈!养猪哥!真的憋不住!”
旁边几个男生跟着起哄,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养猪哥!你的猪呢?带出来没有?给我们开开眼!”
有人把手拢在嘴边当喇叭,扯着嗓子往墙根那边喊:“
猪哥!你那猪卖不卖?多少钱一斤?我家今天正好要买肉!”
旁边立马有人接上,配合得跟排练过似的:
“你懂什么!人家养的那是宠物猪!跟猫猫狗狗一样,是拿来抱的,不是拿来吃的!”
“宠物猪也是猪啊,长大了还不是杀来吃肉?到时候猪哥分我们一块呗?猪头肉归我,我喜欢吃猪耳朵!”
笑声又轰地炸了一圈,比刚才还响。
几个男生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笑出来了。
苏雪柔站在陈昊天旁边,两只手插在衣兜里,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她瞥了一眼林墨的方向——
就一眼,连一秒都不到。
那个满身破烂、胡子拉碴的身影,
在她视线里闪了一下,她就把头转开了。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像是走路时鞋底踩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低头看一眼,觉得恶心,赶紧绕开。
她嘴唇动了一下,低声吐了一句话出来:
“这就是不识好歹的下场。”
语气冷淡得跟冰块似的,嫌弃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
跟这种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掉价。
.....
而此时,
人群最外围,
有四个人正在拼了命地往前挤。
阿城冲在最前面,
眼镜被旁边人的胳膊肘撞歪了,
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一只镜片都快掉到嘴角了。
他根本没空去扶,咬着牙往人缝里钻,
胳膊肘当开路工具,
嘴巴里不停喊着:
“让一让!让一让!我们是来接人的!麻烦让一下!”
后面紧跟着大壮。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格子衬衫,想着来接人要穿得体面点,
结果刚才人群一挤,
胸口那颗扣子直接崩飞了,不知道弹到哪儿去了,
露出一块圆滚滚的白肚皮。
他也顾不上遮,喘着粗气往前拱,肚子一颠一颠的。
挤几步就被推回来半步,但他马上又顶上去,
跟推土机似的,死活不退。
老K跟在第三个。
他今天换了副新眼镜,黑框的,
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前方。
穿过层层人头,他看到了那个在光门前的背影。
还是那身破校服,
他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脚下挤得更狠了。
小鹿走在最后面。
她那根马尾辫在人群里被挤散了,头发乱得跟鸡毛掸子似的。
她干脆把皮筋一扯,头发披散下来,
也懒得管了,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前看。
周海那嗓子喊出来的时候,
他们就知道林墨出来了。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但脚下的步子同时加快了一倍。
他们在人群里钻了将近两分钟。
被人用胳膊肘顶过腰,被人踩过脚,
有人在后面骂“挤什么挤”,
有人的书包带子被扯歪了。
但四个人谁都没退,
像四条逆流往上游的鱼。
终于,他们挤到了最前面。
站在光门下面不远的地方,离林墨就五六步远。
正巧,全场几百号人的目光全聚焦在林墨身上的时候,
他们也到了。
阿城气喘吁吁地冲出来,
汗从额头流到下巴。
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放,手忙脚乱地去拉拉链,手指头都在抖。
拉链拉开,他从里面扯出一块红布,
用力一抖,展开了。
是一条横幅。
红底白字,布面上还有折痕,一看就是叠了很久的。
上面的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大有的地方小。
写的是——
“欢迎林墨归来!守山人全体24人集体恭贺!”
字写得不算好看,有几个字还写歪了,但每一笔都用力过猛,
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一小团,黑乎乎的。
一看就是写字的人当时手劲太大,
恨不得把笔摁进布里去。
阿城两只手把横幅举得高高的,举过头顶,冲着前面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的背影喊了一声:
“林墨!我们在这儿!”
那声音在一片嘲笑声里显得特别突兀,
就像一大群嘎嘎叫的鸭子里突然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但他没有压低嗓门,
反而把声音又往上提了一截。
旁边大壮、老K、小鹿也跟着喊了出来。
大壮的声音又粗又闷,跟敲破锣似的:
“守山人接你来了!”
老K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把平时在群里打字的那些话全憋到喉咙口,
最后喊出来的是:
“林墨!欢迎回家!”
小鹿头发披散着,两只手拢在嘴边,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七年!辛苦了!”
“林墨!我们在这儿!”
他们的声音不大。
四个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周围几百个人哄堂大笑的音量。
但那几声喊在嘈杂声中格外清楚,
人群安静了一瞬。
就一瞬。
大概一两秒的工夫,
操场上突然没声了,所有人都在看这四个举着横幅的人。
然后,“轰”的一声,
笑声比刚才更猛了,跟炸了锅一样。
“卧槽!养猪的还有粉丝?!”
一个男生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指着那条横幅,
“你们看到没?真有粉丝!”
“守山人是什么鬼?守护养猪场的山民?还是守在山上看猪的?”
旁边的人接过话,笑得直拍旁边人的肩膀。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24个人集体恭贺养猪状元?养猪还能养出状元来?”
“这群人是不是脑子也有问题啊?粉谁不好粉一个养猪的?”
“养猪场后援会?!我活了十七年,今天算是开眼了!什么奇葩都有!”
“这年头追星的真是什么都不挑了,养猪的都能有应援团。”
....
有人掏出手机对准了阿城他们,镜头从横幅扫到人脸,一边拍一边笑:
“快快快!热搜预订!标题我都想好了——养猪哥粉丝团现场应援,场面感人!”
几个男生故意凑到阿城他们旁边,
歪着脑袋看横幅上的字,
念出声来,
念完就笑得前仰后合,
手在横幅前面指指点点的。
“守山人?守什么山?方寸山啊?那山上除了猪还有个啥?你们守的是猪还是山?”
“你们24个人是轮流站岗看猪吗?一人一天轮班倒?有值班表没有?”
“哎,那个林墨给你们发工资不?养猪合作社招不招工啊?我也想去,一天多少钱?”
“哈哈哈我快笑岔气了,这帮人是认真的还是搞行为艺术的?”
笑声连成一片,
整个操场嗡嗡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