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转过头来,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凑过来看热闹的男生,
嗓门一点没压,
扯开了就喊,
声音大得旁边一圈人都扭过头来看。
“你们他妈嘴贱是吧?”
那几个男生本来还在嘻嘻哈哈地交头接耳,
被他这一嗓子吼得集体愣了一下,
脸上的笑还挂在嘴角没来得及收,
僵在那儿跟贴上去似的。
“人家七年没跑路,”
阿城往前迈了一步,
脚踩在地上啪的一声,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你们这些天才有一个算一个,有一个敢拍着胸脯说老子也能去方寸山待七年不吭声的?啊?有吗?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行你上啊?不行就把嘴闭上!”
大壮在旁边紧跟着补了一刀。
他那张圆脸上堆满了认真,腮帮子都绷紧了:
“你们除了在网上打打嘴炮还会干啥?人家至少敢选自己的路,你们选的圣斗院又不是你们自个儿选的,有几个是自己拿的主意?不都是爹妈逼的、老师劝的、看别人都选才跟着选的?你们连选都不敢选,凭什么笑话人家?”
“我们就是支持他,怎么了?”
阿城往林墨身侧一站,两条腿叉开,
胸脯挺得高高的,下巴抬起来,
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张开了翅膀。
他冲着那些记者和嘲笑的人大声喊,
声音在操场上空荡开,带着点破音的嘶哑。
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
瘦瘦的,但那一站,硬是像一堵墙。
小鹿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她扎的马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
她也没伸手去拨:
“人家没偷没抢没跑,进去待了七年,干完活回来的。一没欠谁的二没赖谁的,堂堂正正从光门里走出来的。你们有什么资格笑他?”
老K站在最后面,从头到尾没张嘴。
他不说话,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冷得跟冰锥子似的,
盯着那几个起哄的男生,盯得死死的。
他的右手攥成了拳头,似乎随时准备动手的模样,
让周边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这家伙极可能就是能动手就不动嘴的人。
....
林墨一直没说话。
从周海那一嗓子开始,他站在那儿,像一尊石像。
周围的笑声、起哄声、记者怼到脸上的话筒和闪光灯,
都没有让他的表情发生变化。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投进去什么东西都溅不起水花。
但此刻他看着眼前这四个举着横幅的人。
看着那条红底白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横幅,上面的"守山人"三个字洇了墨,
写的人写到最后那个"人"字的时候明显用力过猛,
捺画拉出去了一截。
看着阿城挡在他面前跟人吵架的背影,
肩膀有点窄,但站得笔直。
看着大壮圆滚滚的身板在旁边补刀,格子衬衫的纽扣崩了一颗也没低头看一眼。
看着小鹿站在旁边,马尾散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看着老K站在最后面,拳头攥着,一声不吭地盯着那些嘲笑的人。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那只小黑猪趴在他肩膀上,小脑袋往前拱了拱,
湿漉漉的鼻子贴着他的耳垂,哼唧了一声。
那声音又软又暖,像是在问他——
这些人是谁啊?他们怎么在帮咱们说话?
林墨的内心像一片平静了一百年的湖面。
一百年了,
这片湖上没起过风,
没下过雨,
连一片落叶都没掉进去过。
只有与师傅分别时,自己才会忍不住动情,
他以为,
这个世界,
没有第二人能影响到自己的心境了,
但现在,有人往里头投了一颗石子。
四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
举着一条歪歪扭扭的横幅,站到了他面前。
石子落下去的时候,湖面上泛起了一圈涟漪。
那圈涟漪很细很细,
细得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在那儿,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百年前他走进那扇光门的时候,
操场上没有一个人送他。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喊加油,
家长席那边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全是同情和嘲讽,
有人捂着嘴在笑,
有人干脆把头扭开懒得看。
他一个人走进去的,
连个目送的人都没有。
百年后他从光门里走出来,
他本来以为一切跟百年前一样。
所有人都会笑他,
所有人都会拿他当笑话,
所有人都会绕着他走。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举着横幅站在他前面了。
四个不认识的人,
为了他跟所有人对着干,冲着那些记者吼,
冲着那些嘲笑的人骂,
像四块木板一样竖在他面前,替他挡着劈头盖脸砸过来的脏水和烂泥。
他们不图他什么,
他甚至都不认识他们,
但他们就是站出来了。
迎着满操场的嘲笑和起哄声,
迎着记者们不怀好意的问题,
迎着全国直播的镜头,
居然还有人站在他这边。
林墨那双被乱发遮了一半的沧桑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一种很久很久没在他眼睛里出现过的光。
他看着那四个人举着横幅跟人互喷的背影,
嘴角的肌肉极轻微地动了动。
……
记者们的鼻子比狗还灵。
原本所有人全挤在陈昊天那边,长枪短炮、三脚架、补光灯,黑压压的一大片,全怼着一个方向。
陈昊天站在人群正中间,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微笑,
正在回答一个女记者的提问。
结果周海那一嗓子吼出来,
就像在安静的饭馆里有人砸了一个盘子,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已经有好几台摄像机转了方向。
林墨的旧画面在之前的直播里反复播过——
那个瘦弱的少年站在光门前,头也不回地走进方寸山三星洞的画面。
记者们早就把这些素材翻来覆去地剪好了,存了整整七天了,
就等着正主从门里出来。
现在正主来了,而且一出场就这么炸,谁能放过?
当阿城他们举起横幅喊出“林墨”两个字的时候,
所有记者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齐刷刷地把头扭过去。
不知道谁先动的,反正哗啦一下子,一群人扛着机器就往那个墙角的方向冲。
脚步声噼里啪啦的,三脚架撞到人身上也不管,
有个记者的帽子被挤掉了都顾不上捡。
陈昊天身边围着的记者瞬间走了大半,
刚才还水泄不通的圈子一下子稀稀拉拉的,
只剩几个还在那儿举着话筒,
但眼神也时不时往墙角那边瞟。
陈昊天脸上的那个微笑僵了半秒,嘴角的弧度卡在那里,
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但他反应快,半秒之后笑容又恢复了原样,滴水不漏。
只是他看向林墨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冷意。
....
记者同时冲到林墨面前。
话筒、摄像机、录音笔,横七竖八地怼成一团。
最前面那个男记者的麦克风差点戳到林墨的鼻尖上,
“林墨同学!能说两句吗?!七年三星洞归来,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旁边一个女记者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进来,
语速快得跟机关枪一样:
“林墨同学!当初你选择三星洞的时候,全网都在劝你别去,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非要一意孤行?现在看到跟你同届的陈昊天已经是五阶武师了,你有什么感受?!”
另一个记者问得更直接,嘴角带着笑,
但那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林墨同学,你在方寸山待了七年,那边环境我们也看了,好像主要就是养猪?你接下来有没有开养猪场的打算?我看你肩膀上那只猪养得挺不错的,膘肥体壮的,是准备用来创业的第一头种猪吗?”
周围哄的一声笑开了。
笑声从人群里炸出来,
有学生有家长,还有人拿手机对着他拍。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
跟下冰雹似的,劈头盖脸的。
“这七年你在里面学到了什么?能给我们展示一下吗?比如劈柴?或者挑水?这些总该会吧?”
“你对你当初的选择后悔吗?如果让你重来一次,你还会选三星洞吗?”
“你肩膀上这只猪是从方寸山带出来的土特产吗?是什么品种?跟外面的猪有什么不一样?”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留在基地修炼,还是真去开养猪场?现在国家扶持养殖业,政策挺好的。”
.....
那个男记者把话筒往回一收,
转头对着镜头,表情瞬间切换成了播报模式,
语速飞快,眉毛挑得老高:
“各位观众!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位备受关注的同学!他就是77基地唯一选择方寸山三星洞的林墨!大家可以看到,他的造型跟七年前相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镜头直接怼到林墨那张被长发和胡须盖了大半的脸上,
特写,连胡子上的灰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七年拜师生涯带给他的改变!一个选择了完全不同道路的年轻人,现在以这样的面貌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
全国直播的画面里,
这一幕被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千家万户的屏幕上。
从大城市的高楼到小县城的客厅,
从手机屏幕到电视大屏,所有人都在看。
各大平台的弹幕瞬间刷爆了,密密麻麻的,把画面都遮了大半。
“养猪哥回来了!!!兄弟们把排面给我走起来!!!”
“猪哥猪哥你真了不得!方寸山压不住你,蹦出个猪行者!”
“哈哈哈哈这造型绝了,七年没剪头没刮胡子吧?跟野人一样!”
“他肩上那个是猪崽子吧?哈哈哈真把猪带回来了!方寸山特产!”
“养猪哥,全国养猪业的希望!农业部的领导在吗?赶紧来挖人啊!”
“七年磨一剑,磨出来一把杀猪刀!”
“养猪场专业户学成归来,下一步是上市还是开连锁加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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