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广场,
林墨从头到尾没看那些话筒一眼。
周围全是笑声、起哄声、记者们连珠炮似的提问,嗡嗡嗡地搅成一团。
他就站在那团乱糟糟的声音中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那些话跟他没关系一样。
他侧过头,看向阿城他们几个。
目光落在阿城手里那条横幅上,停了停。
红底白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守山人全体24人”,有几个字的墨迹洇开了,
在红布上晕成几个深浅不一的印子。横幅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但旁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为什么接我?我们应该不认识。”
阿城被问得愣了一下。
他把举横幅的手往下放了放,张了张嘴,
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认识。但我们看了你七年直播,你每天砍柴、挑水、喂猪,刮风下雨没断过一天。我们觉得……你是个男人。”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听着挺傻的,
但他没把横幅收起来,
腰也没塌,还是站得直直的。
大壮在旁边憨憨地补了一句:
“群里二十四个人,都是真心佩服你的,没别的。”
老K推了推眼镜,声音稳稳当当的:
“七年前你走的时候没人送你,我们几个就想……你回来的时候,总得有人来接一下。”
小鹿站在最边上,声音不大,
但刚好能听见:
“我们怕你一个人被他们笑。”
阿城吸了口气,又说:
“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能坚持七年不跑,比我们这些人都强。我们就是想请你吃顿饭。”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了笑,
“我们请客,你别嫌弃。不去什么高档地方,就路边摊,管够。”
小鹿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你在三星洞每天挑水劈柴,我们都看见了。有人给你开了个记录帖,天天打卡,记你挑了多少趟水、劈了多少捆柴。七年,你每一天都在进步。那帖子现在好几千楼了。”
林墨站在原地,
脸上没什么变化。
但他的右手手指往里收了收,
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只小黑猪趴在他肩膀上,
小脑袋拱了拱他的耳垂,哼唧了一声。
他抬手摸了摸猪脑袋,手指在那一小团黑毛上滑了一下。
过了两三秒,
他说了两个字。
“谢谢。”
很轻。
但阿城他们四个全听见了。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阿城看大壮,大壮看老K,老K看小鹿,然后四个人脸上全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
是真的高兴,嘴都咧开了。
阿城把横幅一卷夹在胳肢窝底下,嗓门立刻大了起来:
“走走走,别站在这儿了,这群记者烦死了。”
他冲那些记者摆了摆手,
“让一让啊,我们吃饭去了。”
大壮跟着说:
“就是,别理那些记者,关他们什么事,真是多管闲事。”
小鹿也点头:“对,别管他们。你饿不饿?我们找了家馆子,老字号,开了三十多年了,肉夹馍特别香。位子我都提前订好了。”
四个人说着就要拉林墨往外走。
阿城在前面挤开人群,
大壮和老K一左一右挡着还想往前凑的记者,
小鹿跟在旁边,仰头看林墨肩膀上的小黑猪,眼睛亮亮的,
想摸又没好意思伸手。
他们围着林墨,叽叽喳喳地说着去哪条路、点什么菜、加不加辣,
好像林墨只是个七年没见的老朋友,
刚从火车上下来,
得赶紧拉到饭桌上吃一顿热的。
那几个记者还不死心,话筒又往前戳了戳,
有人喊“林墨同学你再回答一个问题”。
但阿城他们四个挡在前面,记者怎么挤都挤不过去。
林墨站在原地,
看着这四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在他面前忙来忙去,
争着跟他说哪家的肉夹馍卤汁多、哪家的羊肉泡馍汤浓、隔壁还有卖冰镇酸梅汤的,
让他一定要来一杯。
一百零七年了。
方寸山上除了师父,
就是几头猪。
师父说话也不多,偶尔指点他修炼,
说完就回洞里去了。
劈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坐一个人。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吃饭去”这三个字,
没有人问过他饿不饿,
更没有人提前订好位子等着他来。
他嘴角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轻,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但那张七年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确实多了一道弧度。
不深,但是真的。
阿城在前面开路,一边用肚子拱开人群一边回头喊:
“林墨你吃不吃辣?那家的油泼辣子特别香,你要是能吃辣我让老板多放点!”
林墨还没回答,大壮先接话了:
“你傻啊,先问人家能不能吃辣,万一人家不吃呢?老板那油泼辣子放下去,嘴里能喷火。”
小鹿说:“没事,我让老板把辣子单独放,自己加。林墨你喜欢吃面食还是米饭?那家面也做得好,裤带面,这么宽——”
她用手比了一下宽度,然后发现自己比得有点夸张,脸稍微红了红。
老K走在最后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你们几个让人家自己说。问这么多,人家怎么答。”
林墨听着他们吵来吵去,肩膀上的小黑猪又拱了他一下,
哼哼唧唧的,好像也在催他快走。
他迈开步子,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了两步,
他说了一句:“都行。”
就两个字。
阿城他们几个听了,笑得更欢了。
阿城一拍巴掌:
“都行就好办!那就都来一点,每样尝尝。大壮你别跟我抢付钱啊,这顿我的。”
“凭什么是你的?上回就是我付的。”
“上回那是吃烧烤,今天是请林墨吃饭,能一样吗?”
两个人就这么吵起来了。
小鹿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老K摇了摇头,嘴角却也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