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全身的斗气已经往外涌了。
九阶武师的气息一放出来,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就往后退,
脚底下跟踩了滑轮似的,哗啦啦地让开一大片。
空气都变沉了,
压在胸口上,喘气都觉得费劲,
像有人往你身上盖了一床湿棉被。
陈国栋身上的制服被斗气鼓得猎猎作响,
衣角一下一下地拍着。
他袖子底下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从手背爬到手臂上,跟老树根一样盘着。
王建中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推开两个挡路的家长,
那两人被推得往旁边一歪,差点摔倒。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林墨和陈国栋中间,
张开两条胳膊,整个人像一扇门板一样挡在两人之间,
喘着粗气喊:
“陈副统领!你冷静!事情还没查清楚!你——你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
陈国栋被这话激得更恼了。
“查什么查?!我儿子没了!”
他这一嗓子震得人耳朵里嗡嗡的,
连主席台上的扩音器都在回响,
滋滋啦啦地响了好几秒。
“王建中你让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杀!”
陈国栋伸出手指着王建中的鼻子,指头都在抖,
“他一个养猪场出来的废物,能有什么本事杀我儿子?!他肯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秘法?!暗器?!你让开!今天谁拦我我打谁!”
王建中没让。
他就那么挡在中间,两条胳膊撑得笔直,手掌往后顶着,
像是怕陈国栋突然冲过来。
他呼吸又急又重,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
操场上几千号人的目光,
加上直播镜头后面上千万双眼睛,全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上。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胳膊举得高高的。
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
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也不回头。
有人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记者们的镜头从各个角度对准了林墨的脸。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着,一道接一道的白光闪过,
把那张胡子拉碴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一秒钟亮一下,像打雷时的窗户。
林墨站在人群中间,
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
不紧不慢的,好像陈国栋要打的人不是他。
他肩上那只小黑猪打了个哈欠。
小嘴张得圆圆的,露出里面粉嫩的小舌头,
还在空中颤了一下,然后缩回去,闭上眼继续睡了。
大壮凑到阿城耳边,
嘴唇哆嗦得厉害,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阿城……刚刚……是不是猪哥干的……”
阿城没回答。
他攥着横幅的手一直在抖,
红布的下摆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湿津津的,全是手汗。
他脑子里乱得跟一锅浆糊似的,
咕嘟咕嘟地翻着泡。
方寸山三星洞,倒数第一的世界。
百年了,没一个人成功过。
他看了七年直播,那个人每天就是砍柴、挑水、喂猪。
风里来雨里去,一天没断过。
没有任何修为,没有任何修炼的迹象,连个像样的招式都没使过。
直播间里那二十几个人天天守着他,
图的就是这股子倔劲儿,
图他在那个谁都看不上的地方硬挺了七年。
可现在呢?
一个五阶武师,就在他面前炸成了一团血雾。
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地上一摊红里混着几块白花花的碎骨头渣。
而那个人就站在几步开外,脸上的表情跟刚才说“谢谢”的时候一模一样。
平静得不像话。
阿城的嘴动了动,
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想。
他看直播的七年里,
从来没见过那个喂猪的人展现过半点超出常人的东西。
那个山头他熟得不能再熟了——破院子,几间草屋,一个猪圈,一个水缸,几棵桃树。
老道士天天在洞里打坐,偶尔出来转转,
跟个普通老头没什么两样。
那几头黑猪天天在院子里拱来拱去,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一切正常得跟乡下农家院没区别。
可现在他有点不自信了。
因为直觉告诉他,
陈昊天的死,
就跟林墨有关。
说不出原因,但他就是知道。
那人站在那儿,被几千人围着,被上亿人盯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份定力,
不是普通人能装出来的。
但他不敢说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条横幅。
红底白字,歪歪扭扭地写着“欢迎林墨归来”。
那几个字还是他昨天晚上熬夜写的,
毛笔字丑得他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
用的墨汁太稀,写上去就洇了,
一笔一划都胖了一圈。
可现在他攥着这条横幅,手抖得厉害,红布上的字跟着一起抖。
小鹿站在旁边,手还捂着嘴,
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墨。
她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刚才那团血雾吓的,
还是被什么别的情绪顶的。
她从来没在现场看过杀人。
那团红炸开的时候,她连叫都叫不出来,
声音全堵在嗓子眼里了。
可奇怪的是,她怕归怕,脚却一步都没往后退。
老K的眼镜终于扶正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两只手倒是不抖了,
但镜片后面的目光乱得很,
复杂得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麻线。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林墨微微抬了抬下巴。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操场都听得见。
因为在他张嘴的那一瞬间,周围的嘈杂声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
嗡的一下就没了。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围墙外面马路上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两声,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是我杀的。”
他顿了一下。
“怎么了?”
又顿了一下。
“他该死。”
三个字,
一个比一个轻。
但砸在地上,跟石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