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猛地转身,冲着赵山河喊。
他嗓子已经劈了,
声音又尖又高,
像用指甲刮铁皮,
在空旷的操场上荡开,
震得远处的树叶子都在抖。
“基长!你听到了!他亲口承认了!当着全国直播的面承认了!他杀了龙子计划的学生!还这么嚣张!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龙国?!你要是不拿下他,你基长的位置还要不要了?!今天不给出交代,上面问起来你担得起吗?!”
他一边喊一边用刀指着林墨,
刀尖上的斗气还在滋滋地往外冒。
赵山河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他的军装底下,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衬衫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像糊了一层湿纸巾,怎么站都不舒服。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像嘴里在嚼一颗咬不烂的石头。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墨脸上,看了又看,像在用眼睛一寸一寸地丈量眼前这个人的底细。
他想出手。
他是基长,77基地最高战力,
五阶大武师。
整个基地的人都在看他,全国几亿人也在看他。
如果今天他不站出来,不拿出一个态度,
那明天全国的头条就是“77基长当众纵凶”,
上面怪下来,他这身军装怕是穿到头了。
可他不敢动。
因为他看不透林墨。
这个人站在那儿,
身上一点斗气波动都没有,就像个普通人。
可陈昊天一个五阶武师说没就没了,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人就炸成了一团血雾。
他赵山河自问自己能不能做到?能。
他一掌过去,也能把陈昊天拍死。
但要把一个五阶武师拍得连个全尸都不剩、化成一摊血水渗进地里,
那就不是五阶大武师能办到的事了。
那个想法像一条冰冷的蛇从他脊梁骨往上爬——
如果他出手了,
地上会不会多出一摊更大的血?
血雾里会不会多一个基长?
他的手指在腿侧微微抖了一下。
就一下,
像两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子,颤了颤,又不动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分开一条缝。
然后他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拿下他”还是“让他走”。
这两个选项在脑子里疯狂地切换,
像两个人在他脑海里打架。
一个喊“基长的尊严!军人的职责!”,
另一个喊“命重要!你打不过他!”。
每个选项后面都跟着无数种他算不清的后果,像一团乱麻,越扯越乱。
网上的观众已经彻底疯了。
弹幕像决堤的洪水,把屏幕遮了个严严实实,
满屏全是白色的字在滚,一条叠着一条,根本来不及看清。
“杀龙子计划学生,大方承认,还说不需要证据,杀了就是杀了??”
“这特么也太硬了吧!!”
“强者为尊。弱者没有人权!说的太好了,说出我的心声,呜呜呜,猪哥我挺你。"
“养猪哥!!养猪哥!!从今天起我就是养猪哥的狗!!谁再黑他我跟谁急!”
“他说‘你想如何’的时候那个眼神,我隔着屏幕腿都软了。”
“五阶武师说杀就杀,当着全国直播的面,这是什么实力?这他妈是什么实力!”
“他到底在三星洞学了什么?!谁能告诉我那破地方到底有什么?!”
“我还在回放陈昊天炸开的画面,放慢了十倍都没看懂。太快了。”
“那些专家还在扯什么血遁术忍术分身术,脸都被打肿了。养猪哥一个‘杀了就杀了’比他们一万句分析都管用。”
“专家:这是血遁术。养猪哥:是我杀的。专家:他用了暗器。养猪哥:他该死。哈哈哈笑死我了!”
“养猪哥:需要证据吗?专家:……不需要了。”
“今天之前我以为他是废物,今天之后我发现废物竟是我自己。”
....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这个瞬间冲过了历史最高峰。
后台的服务器警报灯红成一片,嗡嗡地响。
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地加线路、扩容量,但弹幕刷得太快了,
画面卡得一帧一帧地跳,
声音也跟着断断续续的,
像是拿一台十年前的旧手机在放视频。
而77基地的操场上,几千人站在晨光里,谁都没说话。
太阳已经爬上来了,照得人脸上发烫。
可没有一个人觉得暖和,反而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那个穿着破校服的年轻人就站在人群中间,校服洗得发白,下摆上还沾着几块泥巴,
一看就是在地里蹲过的。
他肩膀上那只小黑猪睡得正香,肚子一起一伏的,鼻子偶尔抽一下。
他就那么站着。
胡子拉碴的脸被太阳照着,
看不出什么表情,像是在等公交,又像在等一场雨停。
陈国栋还站在他对面。
刀还举着,胳膊还绷着,但手在抖。
刀尖上的斗气比刚才弱了,
像风里的烛火,一跳一跳的。
赵山河站在另一边,军装湿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用胶水粘住了。
他不动,身边的人更不敢动。
几千号人就在那儿干站着,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
阿城站在人群里,手里的横幅还攥着,竹竿已经被他握出了印子。
红布上“欢迎林墨归来”六个字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一上一下的。
他忽然觉得,这条横幅好像写对了。
那个人确实回来了。
但不是以他们以为的那种方式。
他回来的时候,不是回来吃饭的。
他是回来杀人的。
杀完人还站在原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那语气跟早上出门买菜,回来跟邻居打招呼一样。
阿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横幅。
又好像写得太轻了。
这六个字,配不上刚才那一幕。
配不上一个敢在几万人眼皮子底下、在全国直播镜头面前,
把龙子计划的天才学生拍成血雾的人。
更配不上他杀完之后那副无所谓的态度。
……
赵山河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衬衫贴在背上,凉飕飕的,风一吹就更凉。
他当了几十年兵,什么场面没见过?
妖兽攻城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脸上被兽爪挠过三道深口子,
血糊住眼睛他都没退一步。
可今天,面对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他腿肚子发软了。
他想出手。
他知道自己必须出手。
基长是什么?一基地之主。
全基地的最高武力。
现在一个杀了人的凶手就站在操场上,他要是屁都不放一个,
明天上面就会派人来把他带走。
这个基长的位置肯定是没了,运气好降个级,运气不好直接上军事法庭。
77基地也会因为他这一下变成全国最大的笑话.
可出手呢?
万一自己变成第二蓬血雾呢?
他偷偷看了一眼地上那摊暗红色。
血已经干了,边缘凝成了深褐色的印子,跟地面上的尘土搅在一起。
几块白花花的碎骨渣子还在那儿,被太阳照得反光。
那是一个五阶武师留下来的全部。
然后今天,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赵山河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咕咚一声,像咽了一口很苦很苦的东西。
林墨就站在他对面,
那个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还有一圈洗不掉的黄汗渍。
他胡子拉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像是刚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
可他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平平稳稳的,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动。
他抬手摸了摸肩膀上那头小黑猪的脑袋。
小猪哼哼了两声,小脑袋往他指尖上拱了拱,眼睛都没睁开。
他越是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赵山河心里就越发毛。
他看不透。
真的看不透。
五阶武师在这个人手上过不了一招,
那自己这个五阶大武师能过几招?
三招?两招?
还是也跟陈昊天一样,话没说完人就没了?
晨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赵山河的后背又凉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