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狮落地了。
四只大蹄子挨着地面的那一瞬间,
整片操场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些飞扬的白色鬃毛慢慢收拢,化成斗气消散在空气里,星星点点的白光从半空中飘下来,
像下了一场淡金色的毛毛雨。
周围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威压,压得人胸口发闷。
陆玄风负手站在那儿,白色金边的战袍下摆还在轻轻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冰冰的,像一尊刚从天上下来的神像。
他扫了一眼全场,目光从那些仰着脸的面孔上滑过去,
最后落在赵山河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赵基长,不必多礼。”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像从高处往下扔的秤砣,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我今日前来,只为一人。”
赵山河的腰还没直起来,
还保持着那个鞠躬的姿势,弯得跟只煮熟的虾米似的。
他赶紧接话:
“陆宗师说的是……”
“陈昊天同学在哪里?”
陆玄风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听闻他是本届圣斗院龙国弟子中的翘楚,五阶武师,内门前十。我此番前来,便是为了见一见他,看能否收为门下。”
收为门下。
这四个字像一块冰丢进了烧开的热水里。
刚才还闹哄哄的操场,“唰”地一下全安静了。
那种安静来得太突然,
像有人拿着遥控器把音量直接按到了静音。
几千号人的呼吸声同时压低了,
几千颗心跳在胸腔里同一拍停住。
陆玄风要收陈昊天当徒弟?
天榜第九的宗师,
专门跑到77基地来,
为了收一个五阶武师当徒弟?
放在平时,这消息能让整个77基地炸上天。
可这会儿操场上安静得吓人,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鼓掌,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杵在原地。
有人低着头死盯着地面看,好像地上突然长出了花。
有人眼神乱飘,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
就是不敢往陆玄风那边看。
还有人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弄出一点动静。
赵山河迎上去时脸上那股子激动劲儿,瞬间冻住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下,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他额头上的汗又开始往外冒了,比刚才还多,顺着鬓角往下淌,滴进领口里。
陆玄风不是瞎子。
他看出不对劲了。
他看着赵山河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又扫了一圈周围那些学生的脸。
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肩膀,眼神躲躲闪闪的,
还有人在偷偷往后挪步子。
整个操场上弥漫着一种不正常的压抑,就像盖了一口锅在上面,所有人都不敢掀开。
这跟他想象中迎接宗师该有的场面完全是两回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基长,发生了什么?”
陈国栋从人群里冲出来了。
“陆陆陆陆宗湿————”
他像一颗被点着的炮仗,
从人堆里炸出来,
跑得太急,右脚上一只鞋子直接飞了出去。
他也顾不上去捡,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
三步并两步冲到陆玄风面前。脚底板被地面硌得生疼,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到了陆玄风跟前,
他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陆玄风反应快,单手一托,架住了他的胳膊肘,没让他跪下去。
宗师的手劲大得吓人,稳稳当当地把他整个人撑在那儿。
陈国栋半跪不跪地弯着腰,两只手一把攥住了陆玄风的袖口,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他抬起脸来,嗓子里全是撕裂的哭腔,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在一起往下淌,
哪还有半点副统领的样子。
“陆宗师!我是陈昊天的父亲!陈国栋!城卫军副统领!”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上气不接下气,
像一头跑了太远路的老狗,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我家昊天……我家昊天被人杀了!就在刚才!就在我面前!变成了一团血雾!什么都没有了!连骨灰都没留下!什么都没有了啊!”
陆玄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低下头,看着陈国栋那张因为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得变形的脸,
又抬起头看向赵山河。
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谁死了?”
赵山河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脑袋垂着,下巴都快抵到胸口了。
他不敢看陆玄风的眼睛,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一样:
“陆宗师……陈昊天同学……确实……确实刚才……遇害了……”
遇害。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
像一块大石头掉进了深水里,扑通一声,沉到底了。
陆玄风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脸上没有剧烈的表情变化,
没有暴怒,没有大喊大叫,
但周身那股平和的气息开始往回收了,
一点一点地收紧,像弓弦在慢慢拉满。
周围的空气似乎又沉了几分,
离他近的人已经感觉到了那种压力,脚底下跟踩了胶水一样,想往后挪都费劲。
陈国栋猛地松开他的袖口,
转身指向那个穿着破旧校服的背影。
他的手指头伸出去的时候在抖,
指节抖得跟筛糠一样。但方向稳得很,直直地戳在林墨的后背上。
那个年轻人就站在几步外,
背对着这边,
旧校服洗得发白,
边角都毛了。
一只小黑猪趴在他肩膀上,尾巴晃来晃去的。
“就是他!就是他杀了我儿子!他亲口承认的!全场几千人都听见了!”
陈国栋的嗓门尖利得变了调,
又高又锐,像一把钝刀在铁皮上来回刮,刮得人耳膜发疼。
“陆宗师你看他!他就是那个选三星洞的废物!七天前选的方寸山三星洞!养猪的那个!他肯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邪术!我儿子五阶武师啊!正面打他他连还手都做不到!他肯定用了什么阴毒手段!你是宗师,你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把戏!”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像抽风机一样呼哧呼哧地喘。
然后他抬高了声音,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你杀了他!杀了他给我儿子报仇!给龙子计划一个交代!给圣斗院一个交代!”
这一嗓子在安静的操场上炸开,
回声撞在主席台的扩音器上,
嗡嗡嗡地响了好几圈。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林墨。
那个穿着旧校服的人还站在原地,连头都没回。
他就那么背对着陆玄风,
背对着陈国栋,背对着几千人的目光和几十台直播镜头。
小黑猪在他肩上翻了个身,发出几声轻轻的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