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升到了和裂缝齐平的高度,停在半空中。
高处的风比地面大得多,
把他的仙袍吹得哗哗响。
披散到腰间的长发被风全吹到了身后,
发梢上沾着刚才雷劫留下的金色光点,
在风里拖成一条细细的光带,
远远看过去,像一条碎碎的星河挂在他脑袋后面。
他看了一眼裂缝深处。
里面那些赤红色的眼睛还在动,
忽明忽暗,一眨一眨的,
像是还没弄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
有几头体型更大的东西正在往外挤,
暗红色的混沌被它们顶开,
露出半截长角的脑袋和半只爪子。
林墨把目光收回来,
低头往地面扫了一眼。
战场全在眼里。
数不清的妖魔挤在广场上、城墙边、半空中。
影狼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黑乎乎的一层,从高处看下去像地上撒了一大把会动的煤渣。
血蝠群遮住了半边天,翅膀扇动的声音跟暴风雨前的风一样,
呼呼地灌进人耳朵里。
石傀散布在战场各处,灰色的巨大身躯蹲在碎裂的地面上,像一块块从地里长出来的灰色礁石。
裂缝边缘还有更多的东西正在往外爬,
中阶妖魔的身形已经从暗红色的混沌里露出来了一半,
光是露出来的那部分就有三四米高。
总数目测已经超过十万。
而且还在加。
林墨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那截手臂从仙袍袖口里伸出来,
在晨光里白得不像话。
五指自然张开,掌心朝下,对准了下方那一片黑压压的妖魔潮。
他嘴唇动了动。
声音不大,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
但整个基地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都消失吧。”
一道无形的能量从他的掌心涌了出来。
“嗡嗡————”
那东西没有任何颜色,也没有任何形状。
眼睛看不见,但你就是知道它来了。
它经过的地方,空气会发生明显的扭曲,像隔着水面看东西一样,所有景物都晃了一下。
以他的掌心为起点,那股能量呈扇形往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像一面看不见的巨大推土机从半空中往下推,
又像往一口平静的湖里扔了颗石头,
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但那个速度比涟漪快得多。
陆玄风感觉到了。
那股能量经过他身体的时候,
他身上的斗气不受控制地往回收缩。
不是他主动控制的,是斗气自己在往身体里缩,
跟遇见了什么比它高出好几个层级的东西一样,
本能地让开了路。
他站在城墙上方,浑身紧绷,想要调动斗气抵抗,
但体内的斗气缩成一团,缩在丹田里,怎么催都催不出来。
他试着外放一次,结果还没碰到那股能量就散了,
跟雪碰到热水一样化得干干净净。
那股能量经过他身边的时候,
没有任何攻击性。
不灼热,不冰冷,不刺痛,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就是那一下,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巨人脚边的小孩。
仰着头都看不到人家的脸,
只能看到一只落下来的脚。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往下方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最震撼的画面。
"这,这这这这科学吗!?“
“咕噜————”
陆玄风眼珠子都差点登出来,狠狠咽一口口水,满脸震撼的喃喃自语着。
眼前,
那些影狼在消散。
从边缘开始。
黑色的半透明躯体从四肢末梢开始化成灰,
像有人拿橡皮擦在纸上擦铅笔画一样,一点一点地擦。
尾巴先没了,后腿没了,身躯没了,最后是脑袋。
整个过程中那些影狼没有任何挣扎,连一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它们甚至还在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前腿抬到一半就化了,落下去的时候只剩一撮黑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血蝠群消散得更快。
它们像被点燃的纸片,从翅膀尖开始变成灰白色的粉末。
翅膀的骨架散了,爪子碎了,身体塌了,一颗颗小黑点在空中暗淡下去。
整个蝠群铺了小半边天,现在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炸开全是灰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地往下飘。
石傀是从内部开始裂的。
那些厚重的岩石外壳先出现一层细密的龟裂纹,纹路一道一道地蔓延开来,然后整块整块地往下掉。
外壳剥落之后,里面暗灰色的核心露了出来,
也就撑了不到半秒,跟着从中心往外炸开,变成更细的粉末。
几头正在往前走的石傀连步子都没迈完,前脚踩下去,
整条腿从膝盖往下全成了灰,身子一歪,
剩下的部分在空中就碎干净了。
地面上、半空中、裂缝边缘——所有在场的妖魔,从最低等的影狼到正在从裂缝里往外爬的高阶夜叉,
全部在同一时刻化作了灰。
那些中阶、高阶的妖魔也没撑住。
一头刚刚从裂缝里挤出半个身子的夜叉,
体型比地上那头还大一圈,
两只爪子刚扒住裂缝边缘,还没来得及往外跳,
整个身体就开始从外往里化成灰。
它最后那声吼叫卡在喉咙里,
嘴张了一半,下巴就没了。
数万,
甚至十万头妖魔,
同时消失了。
风一吹,
漫天的灰烬像一场倒着下的黑雪,
遮天蔽日地飘满整个基地。
黑色的、灰色的、灰白色的粉末从半空中缓缓往下落,跟撒面粉似的。
城墙上、操场上、屋顶上、路灯杆上,全部盖了薄薄一层。
有些粉末落在人的肩膀上、头发上、手背上,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不难闻,也说不上好闻,
像烧完纸钱之后留下的那种味道。
十万多头妖魔。
一个呼吸之间。
全部灰飞烟灭。
灰烬还在往下飘。
一片一片的,慢悠悠的,像是有很多人在天上往下撒灰。
整个基地安静了。
连警报都停了,
不知道是坏了还是控制室的人忘了关。
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着头,看着半空中那个穿着白色仙袍的人影。
他站在灰烬中间,
那些灰白的粉末从他身边飘过,
有的沾在他的头发上,
有的落在他的肩膀上,
然后又被风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