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老兵跟着跪了下去。
他两只手撑在地上,暗金色的血珠从天上落下来,打在他的头盔上、后背上、手背上,啪嗒啪嗒的。
他仰起头大笑,笑了几声之后又猛地低下头,嚎啕大哭起来。
他守了二十年的城。
见过队友被影狼拖进巷子里撕碎,
见过平民被血蝠叼到半空中扔下来,
见过妖魔潮涌进来把一整条街啃得干干净净,
连路边的树都只剩半截桩子。
他膝盖上有三道疤,又深又长,像三条蜈蚣爬在上面。
左肩缺了一块肉,那个坑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那都是跟妖魔拼命留下的。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到头了,早晚得死在某一次裂缝里,跟那些队友一样,被拖走、被撕烂、或者被吃了。
运气好的话还能留个全尸,
运气不好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
但此刻,那头妖王的血正从他头顶往下落。
暗金色的血珠打在地上,一颗一颗的,像下了一场金属珠子做的雨。
那血落在他面前,还在冒着热气。
“死得好!”
他一边抹脸上的黑血一边哭,嗓子哑得跟砂纸刮铁皮一样,
“那些畜生就该死!全他妈该死!我那些兄弟……我那些兄弟在天上看着呢……看到了没有!有人给你们报仇了!”
操场上的第二次狂欢比第一次更猛、更疯。
有人把上衣脱了,
抡圆了胳膊扔上天。
衣服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
被落下来的暗金色血珠打湿了一片,
又啪地掉回人群里,也没人捡。
有人抱着旁边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又哭又笑,两个大男人对视了一眼,脸对脸喊了两嗓子,
然后互相拍着肩膀继续喊。
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冲着天空磕头,
磕三下,
抬头看一眼天上那个站在半空的人影,
又磕四下,额头都磕红了也不停。
“神仙!”
“仙师!”
“林仙师!”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质疑了。
没有人喊“养猪哥”,
没有人喊“废物”,
没有人说什么“绝对不可能”。
几千张嘴同时往外涌出来的只有两个字——仙师。
那声音从操场这头滚到那头,
又从那头卷回来,一浪接着一浪,
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
城墙上的士兵也跟着喊,喊得嗓子全劈了,
手里的武器举得高高的,枪口朝天上乱晃。
那些刚才还吓得腿软的学生,现在全站起来了,一个比一个激动。
几个老师也不管纪律了,站在学生堆里跟着挥手,
眼镜都被人撞歪了,歪在鼻梁上也没扶。
女生的尖叫声升级了。
刚才还在喊“好帅”的那几个,现在嗓子已经劈得发不出完整句子了,
还在那儿喊:“林墨我爱你——!我要嫁给你——!”
旁边一个女生腿一软,
整个人往后仰过去,被后面的人一把接住了。
有人掐她人中,掐了两下她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第一句话就是:
“他人呢?!他还在不在?!还在上面吗?!”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从指头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
“太帅了……太帅了……我好后悔刚才没有多看他几眼……他刚才还从我们面前走过去过……我居然没有拍照……”
“他不是帅!他是神仙!神仙怎么会长得这么帅!这合理吗!”
“林墨——!!”
几百个女生的声音汇在一起,
那分贝高得离谱,
比刚才的防空警报还要响,
震得人耳朵里嗡嗡嗡的。
有几个女生嗓子已经发不出声了,还在那儿干张着嘴,
用手比着心形朝天上举。
旁边的男生看不下去了,酸溜溜地说了一句:
“人家是神仙,你们想什么呢?”
结果被旁边几个女生同时瞪了一眼,
那眼神比夜叉的骨枪还尖。
赵山河坐在城墙根底下。
他后背靠着柱子,屁股坐在冰凉的石阶上,两条腿叉着,军装歪了,
肩章上的将星斜了四十五度,像被人拽过一把。
他刚才被林墨那一手吓得坐地上了,半天没缓过来。
但他这次只坐了两秒。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军装上的灰,
把肩章掰正了,把歪掉的衣领拽直了,
又把帽子摘下来重新戴上,
帽檐压得端端正正的。
他的眼睛里全是光。
那种光,
是当了一辈子三线小基地的基长、年年被上面点名批评、跟别人开会都不敢抬头的人,
在忽然知道自己基地出了一个大佬才会有的。
他嘴里一直喃喃自语着,声音又亮又抖,
像唱戏的在念白:
“我77基地爆金了爆金了……而且是大爆………我看以后谁还敢说我77基地是垫底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出来,
笑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那笑容夸张得很,但没人笑话他。
旁边几个士兵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就哭了。
阿城的手机还在拍。
他的手臂从肘关节到指尖全在发抖,画面晃得跟喝了两斤白酒的人拍的一样。
但他没有松手,咬紧了后槽牙,
两只手死死攥着手机,把镜头对着广场中央。
他拍下了全过程。
林墨说“太吵了”的时候,
那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
然后林墨抬起右手,五指慢慢合拢。
那些从巨灵神虚影手里伸出去的锁链跟着收紧,
一圈一圈地勒进妖王的身体里。
妖王在挣扎,
但那些锁链越勒越深,
暗金色的血从裂缝里往外喷。
最后林墨五根手指一合,锁链猛地收死。
妖王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一声完整的,
就炸成了一团暗金色的血雾。
那些学从天上落下来,
像一场红色的雨。
阿城拍到了地面上那些跪着的人。
那个老兵在哭,
几个学生在磕头,一大群女生在尖叫。
他发了一条语音到群里。
按住语音键的时候,手指还在抖,屏幕都按不稳。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
把最后那几个字喊了出来:
“兄弟们,我们守了七年的山,守出来一个————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