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芬的声音还在操场上空回荡。
“妈不活了——”
她喊完这一句,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那眼泪是真的往下淌,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把她脸上的粉底冲出一道一道的沟来。
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伤心欲绝,
可她的眼睛从指头缝里偷偷往上翻,在偷看林墨的表情。
那只捂着脸的手根本没捂严实,两根手指之间露出一条缝,
眼珠子在里面转来转去,
贼亮贼亮的。
林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说不清是什么意思的笑容。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平平稳稳的,跟人聊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
“你们生我,确实有恩于我。”
他的目光从刘秀芬脸上扫过去,
落在林建国脸上,又扫过那些正堆着一脸笑的亲戚们。
那些亲戚一看他的目光过来了,笑得更卖力了,有的龇着牙,有的弯着腰,有的一边笑一边搓手,跟街上拉客的店小二似的。
“既然今日你们来了,那就说吧——你们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们。”
操场上安静了两秒。
就两秒。
然后那些亲戚像一锅被突然揭了盖的开水,猛地炸了。
三姑最先反应过来。
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二伯娘,那力气大得把二伯娘推得往旁边歪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三姑三步并两步冲到最前面,
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胸前,那姿势跟求佛似的。
她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怕晚说一秒就轮不上了:
“墨儿!三姑不贪心!给我一个亿就行!就一个亿!三姑要开个超市!那种大超市!进口商品那种!三姑早就想开店了,天天想,就是没本钱!这回你可得帮帮三姑!”
二伯立刻跟上,
嗓门比三姑还大一个号:
“我要两亿!我要给儿子在龙都买套房!学区房!两亿应该够了!墨儿你放心,房子写你弟的名字,以后你回来也有地方住!”
大伯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不要钱,往前面跨了一步,
双手背在身后,
下巴微微扬起来,那架势跟领导视察工作一样:
“墨儿啊,大伯不要钱。大伯想当官。你给大伯弄个厅长当当就行。不用太大的官,厅级就够。大伯当了厅长,以后在家族里也能替你撑撑场面,省得外人欺负咱们老林家没人。”
表姐李红梅挤了上来,脸上堆着笑,
伸出手比了一个“五”:
“表弟,表姐要求不高,一个月五百万零花钱就行!五百万!对现在的你来说就是毛毛雨啦!表姐也不多要,按月给就行!”
二伯娘不甘落后,一把挤开表姐,嗓门又尖又亮:
“我要一辆劳斯莱斯!幻影那种!最好带司机!黑色的!开出去有面子!”
三姑夫、二伯娘旁边的表弟、堂哥、堂姐……二十多号人全涌上来了,
像一群饿了三天的鸭子被扔进了谷仓里,
扑棱着翅膀往前挤,生怕落在后面没食吃。
七嘴八舌的声音叠在一起,把操场上所有的动静全盖住了。
“墨儿!我要一辆保时捷!上次在电视上看到的那款,红色的!”
“给我在龙都买套别墅!带游泳池的!要朝南的!”
“我要开个公司!你给投资十个亿就行!赚了钱咱们五五分!”
“墨儿你还记得我不?你六岁那年我去看过你一次!我还给你带了糖!就一颗!那糖可甜了!你可得念着表姑的好啊!”
旁边围观的群众低声议论起来。
“一个亿开超市?什么超市要一个亿?卖金子吗?”
“二伯更狠,两亿买套房?龙都的房子再贵也没到这个价吧。”
“大伯要当厅长?他连个字都认不全吧,我听说他小学都没读完。”
“这家人是真的贪。张嘴就几个亿几个亿的,当钱是草纸啊?”
“你看他们那副样子,跟饿鬼投胎似的,眼睛里全是钱。”
“仙师也太好说话了吧?这种亲戚换了我,早让人把他们叉出去了。”
“嘘,小声点,仙师的事情你也敢插嘴?”
刘秀芬在旁边听着,
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看着三姑第一个冲到前面抢了头彩,看着二伯、大伯、表姐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伸手要东西,
看着她自己这个当妈的反而被挤到了后面。
那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她忍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把三姑往旁边一推。
三姑正伸着手比划,还在那儿说“就一个亿”,
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三姑回头一看是刘秀芬,嘴都张开了想骂,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敢得罪刘秀芬,
毕竟她是仙师的亲妈。
刘秀芬叉着腰站到了最前面。
那腰叉得跟茶壶把一样,两条胳膊往外撑着,
把后面几个想往前挤的亲戚全挡了回去。
她嗓门提得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你们都闭嘴!一个一个的,小家子气!什么一亿两亿的,丢不丢人?!我们墨儿现在是什么身份?你们要这么点东西,是看不起他还是怎么的?”
她说完,转头看向林墨。
下巴扬起来了,
嘴角扯着,那表情又得意又温柔,
像是在说“妈知道你不会亏待妈的”。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软了,
软得跟刚蒸出来的米糕一样,
黏黏糊糊的:
“墨儿,妈只要一千亿就好了。”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不够,又补了几句,
语调还是那么软:
“妈怀你的时候可辛苦了。那时候家里穷,连顿肉都吃不上,妈硬是挺着肚子去田里干活,差点就流产了。生你的时候更苦,疼了三天三夜,命都去了半条。生完你之后落下了永远的后遗症,腰疼,腿疼,一到阴雨天就全身疼。妈妈现在每天都吃中药,一天三顿,苦得舌头都麻了。妈拿这钱好好检查一下身体,找最好的医生,吃最好的药。你不会拒绝妈妈吧?”
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
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林墨,
眼睫毛上还挂着刚才的泪珠子。
那语气可怜巴巴的,跟刚才叉腰骂人的泼妇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