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时整,日军新一轮全线进攻开始了。
谷寿夫把他手头还能动的兵力全部压了上来,像赌徒在最后一局把所有的筹码推向赌桌中央。第十三联队从正面重新组织攻势,第二十三联队从左翼迂回,第四十五联队从右翼包抄。
三十六门105毫米重榴弹炮,加上野炮和山炮,总共超过八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像夏天的冰雹一样砸在六十七军的阵地上,砸在战壕里,砸在掩体上,砸在那片已经被翻过无数遍的焦土上。大地在颤抖,空气在燃烧,每一秒钟都有泥土和血肉被抛向天空。
“进入阵地!快!”赵铁柱嘶吼着催出,他知道,更残酷的血战即将到来。
田野上,鬼子的散兵线更密更宽,三个联队同时压上。土黄色的军装像一片蔓延的霉菌,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在硝烟中时隐时现,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亡魂,怎么也杀不完,步兵以小队为单位交替掩护前进,一队冲锋时另一队就地卧倒射击,配合得有条不紊。掷弹筒手跟在步兵后面,随时准备用曲射火力压制战壕里的机枪,那些扛着掷弹筒的鬼子兵跑起来腰弯得像虾米,但脚步快得惊人。
谷寿夫把第六师团的老本都翻出来,这个师团从来没有在一个阵地前丢过十四辆战车和近千名士兵。谷寿夫在同僚面前丢不起这个人,在第十军司令官柳川平助面前更丢不起。
柳川在电话里只说了两句话:“第六师团的荣誉,在你手里。”然后就挂了。
“机枪射击!左翼!迫击炮,给老子敲掉那个掷弹筒!”赵铁柱的吼声还没落下,两挺捷克轻机枪已经同时朝左前方的一个鬼子兵扫了过去。枪声清脆而密集,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叮叮
“迫击炮!标定正前方四百米!那片洼地里有鬼子的掷弹筒!给我覆盖!”
团属迫击炮排的士兵们早就把炮架好了。八门迫击炮一字排开,炮口斜指天空,像八根等待敲响的铁管。炮长蹲在地上,一手扶着炮管一手调整角度,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着射击诸元——“方向三十二,高低五十七,一号装药”——然后把一发炮弹从炮口塞了进去。
通的一声闷响,炮弹飞出炮口,在空中划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几秒钟后,四百米外的那片洼地里炸开了一朵黑色的花。紧接着又是三发急促射,四发炮弹在十秒钟内全部砸进了那片洼地。硝烟散去后,洼地里只留下几具歪扭的尸体和两具被炸飞的掷弹筒残骸。
“打得好!”赵铁柱没有回头看炮排,他的眼睛还贴在望远镜上。正面,鬼子的步兵已经冲到了两百五十米左右的距离。
战壕里,步枪手们开始自由射击,不用像以前那样心疼子弹,弹匣里的子弹打完了换个弹匣继续打。赵铁柱亲眼看见他手下一个叫刘大牛的步枪手,在不到两分钟里打空了三个弹匣,撂倒了至少十个鬼子。
刘大牛以前用的是膛线磨平了的辽十三,打一枪拉一下枪栓,冬天枪油冻住了还得用火烤。现在他抱着这支崭新的捷克半自动,眼睛贴着照门,准星套住一个又一个土黄色的身影,扣扳机,看身影倒下,挪动枪口,套住下一个,再扣扳机。
这就是武器带来的底气。当你的火力能压着敌人打的时候,恐惧就变成了愤怒,愤怒就变成了杀敌的效率。
但日本人没有退。
他们的士兵从小就被告知为天皇战死是最高荣誉,他们的中队长和小队长冲在最前面,举着军刀,喊着“板载”,被子弹打穿了胸口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倒下去。
当六十七军的火力像镰刀一样割过田野的时候,那些日本兵确实在成片地倒下——被子弹打穿了喉咙的,捂着脖子在地上打滚;被炮弹炸断了腿的,拖着半截身子还在往前爬;被冲击波震碎了内脏的,嘴里吐着血沫子眼睛还瞪着前方。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日军的冲锋在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之后,终于逼近了一百米的距离。田野上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尸体,土黄色的军装和暗红色的血迹交织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片被污染了的麦田。
在这个距离上,三八式步枪的精确度和九二式重机枪的火力开始发挥作用。鬼子掩护火力组的九二式重机枪在后方架了起来,独特的“啄木鸟”声在炮声中格外刺耳——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节奏稳定得让人发毛,子弹贴着战壕边沿飞过,打在地上溅起一簇簇土花,有的打在沙包上,麻布撕裂的声音像撕布一样。
鬼子的精确射手趴在弹坑和坦克残骸后面,把自己埋进泥土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支枪管,用三八式步枪一枪一枪地瞄准战壕里露头的机枪手。三八式的6.5毫米子弹初速高弹道平直,在一百米距离上准得像手术刀,指哪打哪,打哪穿哪。
二排的一个机枪手刚从沙包上探出头打了一个长点射,扫倒了三个正在冲锋的鬼子兵,一发三八式子弹就打穿了他的左肩。子弹从肩膀前面钻进去,从后面钻出来,带出去一块手指大的骨头碎片和一股血箭。他闷哼一声栽倒在战壕里,血从肩膀上的窟窿里往外涌,旁边的副射手立刻扑过去按住他的伤口,从急救包里扯出止血带往窟窿里塞,但血还是止不住地从指缝间冒出来。
机枪不能停——那个位置是整个排的火力支柱,停了那个方向就会出现缺口,鬼子就会从这个缺口涌进来。副射手一咬牙,把伤员交给旁边的人,自己顶上了机枪的位置。他的手刚握住枪把,还没来得及瞄准,又是一发子弹打在他面前半寸的沙包上,麻布炸开,沙子哗哗往下淌。
“狗日的枪法真准!”赵铁柱骂了一声,缩回头,接着他看到正前方不到一百米处,一个鬼子的掷弹筒小组正在架设掷弹筒。掷弹筒手半跪在地上,已经把掷弹筒对准了战壕的方向,左手扶着筒身,右手在调整角度。旁边的人正在往筒口放榴弹,榴弹的尾翼已经塞进了筒口,下一秒就要滑下去发射。
赵铁柱抬手就是一枪。那个掷弹筒手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眉心正中间多了一个黑洞洞的弹孔,整个人仰面朝天倒了下去,手里的掷弹筒歪在一边,榴弹从筒口滑出来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旁边的弹药手愣了一下,本能地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榴弹,第二发子弹已经打穿了他的胸口。子弹从肋骨之间钻进去,打穿了肺叶和心脏,他往前扑倒的时候手还伸向那颗榴弹,指尖离榴弹只差一寸,然后就再也没动过。
“好枪法。”旁边的一个老兵赞叹了一声。
“好枪。”赵铁柱拍了拍手里的半自动步枪,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敌人,“这枪,指哪打哪。”
但他知道,光靠枪法挡不住这么多鬼子。日军的进攻虽然伤亡惨重,但他们的兵力优势太大了,还在不断压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