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午三点到傍晚六点,日军连续发起了四次冲锋。
每一次都被打了回去。但每一次他们没有崩溃,一次又一次进攻,仿佛没有尽头。
赵铁柱在第四次冲锋被打退之后,趴在战壕边沿喘着粗气,看着田野上又铺了一层新的土黄色尸体,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帮狗日的鬼子——是真不怕死啊。”
他旁边的副连长靠在战壕壁上,点了一根烟,“他们不是不怕死。”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他们是觉着死了能去见他们的天照大神。这帮鬼子被那个什么武士道灌了迷魂汤,脑子里就没有‘退’这个字。”
“那怎么办?”旁边一个新兵问,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他第一次打这种强度的仗,能扛到现在没崩溃已经是奇迹了。
赵铁柱把枪栓拉开检查了一下枪膛,重新插上一个新弹匣,头也不抬地说:“怎么办?继续杀。他不退,我们就杀到他不剩一个人能往前冲为止。他不是不怕死吗?那就让他死透。”
与此同时,日军后方,谷寿夫正站在观察口前,用望远镜看着自己的部队一波接一波地冲上去,又一波接一波地被打了回来。
周围的参谋们没有人说话。他们已经把能用的部队全压上去了,三个步兵联队轮番冲击了四个小时,伤亡数字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但谷寿夫没有下令停止进攻。
“传令。”他终于开口了,“第五次冲击。第四十五联队全部投入,第二十三联队集中兵力攻击支那军左翼结合部。告诉前线指挥官——今夜之前,必须突破支那军第一道防线。”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师团长,第四十五联队已经伤亡过半了。再强攻的话——”
“我知道。”谷寿夫打断了他,“但松江必须拿下来。第十军的战役目标是围歼上海方面的支那军,如果我们在松江被挡住,整个战役计划就会破产。跟整个战役比起来,一个联队的伤亡算不了什么。”
参谋长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啪地立正,然后转身去传达命令。
谷寿夫重新端起望远镜。望远镜的视野里,松江县城东门外的田野已经被炮弹和炸弹翻了一遍又一遍,到处是弹坑和焦土,到处是倒伏的尸体和燃烧的残骸。
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线照在这片战场上,把泥土染成了暗红色,把那些土黄色的尸体染成了深褐色。他的士兵们正在那片田野上死去,一批又一批,像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泡沫,退下去,又涌上来。
他以为这堵礁石迟早会被拍碎。他以为中国军队的意志力是有极限的,弹药的储备是有极限的,只要不断施加压力,总有一个时刻,对面的防线会像被压垮的堤坝一样轰然崩塌。
在他的经验里,中国军队确实是这样被打垮的——华北是这样,上海也是这样,只要冲锋的次数够多,炮火够猛,那些拿着劣质步枪的中国士兵就会在某个临界点上突然溃散,丢下阵地四散奔逃。
但这一次,他的经验失灵了。对面那些东北军的士兵不但没有溃散,火力反而越来越猛,打得越来越准。更可怕的是,打了整整大半天,对面仍然在射击,弹药的密度没有任何衰减的迹象——这意味着他们有充足的弹药储备,充足到足够支撑一整天的高强度战斗。
谷寿夫放下望远镜,转过身,走到地图桌前。他的手指在松江的位置上敲了一下,然后缓缓收紧了拳头。
“六十七军。”他第三次念出这个番号,声音低沉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是什么部队?”
另一边67军军部
“一零七师报告!正面得胜港方向敌军攻势猛烈!三二一旅左翼接合部遭到迂回!请求预备队支援!”
刘文正对着电话听筒大声重复着前线的请求,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用红铅笔标出新的敌情位置。日军正在用最原始的战术、用最疯狂的人命填线,试图从两翼把六十七军的防线撕开一个口子。那些红色的箭头从三个方向伸过来,像三根手指正在合拢,要把松江攥在手心里。
“给他们师长回话。”吴克仁不带任何犹豫,“预备队暂时不能动。告诉他,现在装备这么好,不要给我找理由,丢了就去夺回来。每一个阵地都是最后一道防线。”
他说的是实话。六十七军一万两千人,守的是十几公里宽的防线,每个团都钉在自己的阵地上,没有一个营是闲着的。军部手里确实留了一个特务营作为最后的机动力量,但三百来号人,在这种规模的进攻面前,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吴克仁心里清楚,真正能顶住这轮进攻的,不是预备队,是阵地上的火力——是那些捷克造的机枪和半自动步枪,是那些德国造的高射炮和反坦克炮,是那些在堆积如山的弹药。只要弹药不断,火力不停,鬼子就冲不上来。弹药就是命,火力就是命。
“参谋长。”吴克仁转身说道。“让各团每隔十五分钟汇报一次弹药消耗,哪些阵地消耗过快,直接让辎重营往那些位置送,不用等他们申请。弹药就是命,不能断在阵地上。”
“是。”吴桐岗敬礼,下去传达命令。
与此同时,南京。
军政部的办公大楼里,何应钦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着翻译出来的电文,眉头皱了起来。
“胡闹!”
站在他对面的机要秘书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他在军政部干了三年,没见过何部长发这么大火。何应钦平时是个很能忍的人——他在中央系里以“何婆婆”著称,做事谨慎,说话圆滑,很少动怒。但此刻,他的脸色是真的不好看。
“松江前线,六十七军。”何应钦用手指戳着电文纸,声音里带着怒意,“说他们需要飞行员去接收一批战斗机。一批战斗机!白送!无偿捐赠!你知道他们报上来的飞机有多厉害么?最大速度五百三十三公里!两门机炮两挺机枪!航程两千公里!”
他把电文翻了个面,找到了那个参数栏,指给秘书看。
“世界上这种飞机吗?”他问。
机要秘书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我也没见过。”何应钦把电文摔回桌上,“全世界都没有,他这是从哪变出来的?松江前线现在还在打仗,日军第十军正在全力进攻,六十七军能不能守住都是个问题——这种时候,吴克仁给我发电报说有人要捐二十几架不存在的飞机。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要么是吴克仁压力太大,脑子不清楚了。要么就是有人在拿军用电台开玩笑,他停下脚步,“回电。斥责。”
“怎么措辞?”秘书小心翼翼地问。
何应钦想了想,压住了火气。吴克仁毕竟是东北军里有资历的将领,仗打到这个份上,直接骂人也不合适。“就说:来电收悉,所述事项匪夷所思,望吴军长以战局为重,勿为妄人所惑,查明实情后再行具报。”
秘书记下来,转身就要去发电。刚走到门口,何应钦又叫住了他。
“等等。”何应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再加一句:如确有实物,请详述飞机存放地点、数量及技术特征,以凭核办。”
他还是留了一手。虽然他不信这件事,但万一呢?万一真的有人——虽然他想不出是谁——真的弄到了一批飞机呢?淞沪战场上中国空军已经消耗殆尽,如果能凭空多出二十几架战斗机,哪怕型号闻所未闻,也是一笔不能轻易放过的资产。他做事的风格从来都是这样——不把话说死,不把路堵死。
“是。”秘书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