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时,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天光被厚重的硝烟吞没,松江城外的旷野陷入昏暝——不是夜,远处在燃烧,火光在低垂的云层下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晕。
战斗停了一小会儿。
两头杀红了眼的猛兽各自退开半步喘息几口,再扑向对方的喉咙。阵地上的士兵趁着这短暂的间隙,把水壶里最后几口水灌进干裂的嘴里,把弹匣重新压满,把伤员从战壕里拖出来往后送。
担架不够,就用十几件军装上衣做成临时担架,四个人各抓一只袖子拖着走。
栓子靠在战壕壁上,用发抖的手从怀里掏出妹妹的照片。照片被汗水和泥水浸得发软,边角已磨出毛边。照片上穿碎花布衫的姑娘仍站在白杨树下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看了两眼,把照片塞回去,从旁边阵亡弹药手的身上解下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混着铁锈味,他不知道那是水壶本身的味道,还是水壶主人被打穿胸膛时溅进去的血。他不在乎了。
18时50分,日军发起了第七次冲锋。
这一次,谷寿夫把他手里所有能响的家伙全部押了上来。
九二步兵炮被推到距前沿不到八百米的抵近射击阵地上,炮手们直接把炮口放平,像使一杆大号步枪一样瞄准六十七军的机枪掩体开火。
一发七十毫米炮弹正中赵铁柱营右翼的轻机枪掩体。沙包和原木垒成的射击口被炸得粉碎,ZB-30轻机枪被掀翻到战壕外面,枪架扭曲,主射手被压在坍塌的掩体下面,只露出一只手,手指还在抽搐。
紧接着,更尖锐的破空声加入了炮击的合奏——三十七毫米战防炮开火了,被谷寿夫调到了步兵冲锋队列的后方,专门对准六十七军阵地上暴露的火力点进行点穴。
炮火准备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六十七军的前沿阵地上落下了超过上千发各种口径的炮,像一锅大杂烩一样兜头浇下来。前沿阵地的胸墙多处坍塌。
炮火还没停,日军的步兵就上来了,跟着炮弹的落点往上冲——炮弹在前沿炸开,散兵线就在爆炸的烟尘中往前推进。这种步炮协同的战术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会炸到自己人,但鬼子不在乎。谷寿夫已经下了死命令:今夜之前必须突破。在这个命令面前,伤亡只是数字。
土黄色的散兵线从暮色中涌了出来。谷寿夫把第六师团兵力全部投入进攻,鬼子兵在不到三公里宽的正面同时发起冲击。黑压压的人潮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从地底涌出的蚁群,密集到从阵地上看过去,田野的颜色已经不再是泥土的灰褐色,而是人潮的土黄色。
鬼子步兵冲锋队列中,掷弹筒小组紧跟在散兵线后面,五十毫米榴弹在空中划出密集的抛物线,尖啸着落入六十七军的战壕。
榴弹在战壕前后爆炸,弹片呈扇形飞散,打在战壕壁上噗噗作响,打在人体上则直接撕开军装钻进肉里。
部署在前沿的Flak 30同时喷出火舌。
每分钟二百八十发的理论射速,二十毫米高爆燃烧曳光弹以每秒近九百米的初速飞出炮口,在昏暗的暮色中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弹道,像几十条烧红的鞭子同时抽向敌群。
第一排炮弹在冲锋的鬼子队列中炸开时,效果是毁灭性的。
二十毫米高爆弹的威力不是步枪子弹能比的。一发炮弹打中人体,不是穿一个洞,而是直接把整个躯体撕碎,胳膊、腿、头颅、内脏,在一瞬间被炸成血雾和碎肉,溅在周围其他人身上。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军曹被炮弹直接命中胸口,整个上半身炸成一团红色的雾气,两条腿又往前跑了三步才颓然倒下。他身后的一名士兵被弹片削掉半边脑袋,脑浆和碎骨飞出去好几米远,旁边的人被溅了一脸,怔了一下,下一秒也被炮弹贯穿腹部,肠子从军装下摆流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惨叫,又一发炮弹打碎了他的膝盖,整个人栽倒在地,被身后涌上来的人潮淹没。
跟在散兵线后面的掷弹筒小组也没能幸免。Flak 30的炮弹穿透力极强,足以打穿轻型装甲,打在人体上之后余势不减,继续飞入后续队列。一个三人掷弹筒小组被一发炮弹穿了个透——炮弹先打穿了射手的前胸,再穿过后方弹药手的腹部,最后嵌在第三个人的大腿骨上才爆炸,三个人被同一发炮弹炸成了碎片。装填手手里捧着的五十毫米榴弹被殉爆,冲击波裹着弹片向四周炸开,又撂倒了旁边的两个步兵。
Flak 30的炮弹打在田野上,每一发都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冲锋的鬼子步兵在密集的弹雨中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但不是整齐地倒——是被炸碎、被撕裂、被抛向半空。残肢断臂在爆炸的火光中飞舞,血雾在暮色里弥漫,鬼子在惨叫,在哭喊,用日语喊着“母亲大人”,但这些声音全被Flak 30持续不断的怒吼吞没了。
与此同时,六十七军的迫击炮排开始了对鬼子后方火力点的压制射击。
“迫击炮!目标距离八百,方向正前偏右十五!五发急速射!”
咚咚咚的闷响连续不断,炮弹在空中划出高高的抛物线,落到鬼子当中。
这不再是一场战斗,这是屠杀。是两军把所有能杀人的家伙全部摆在桌面上、没有任何保留、没有任何退路的互相屠杀。
但鬼子没有退。
谷寿夫下午已下了死命令——今夜之前必须突破。前线指挥官们把这道命令转化为最直接的执行方式:冲,继续冲,不管死多少人。
他们踩着碎肉和血泥往前冲。有人在齐膝深的血泥里滑倒,爬起来时手上沾满不知是谁的内脏碎片。军靴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便光着一只脚继续跑。
被弹片打穿了肺,每跑一步嘴里都往外涌血沫,但他还在跑——不是勇敢,是他的大脑已经停止思考,身体本能地执行着出发前接到的最后一道命令:向前。
“这帮鬼子是真他娘的不怕死。”马国栋骂了一句,手上动作没停。他亲自操着一门Flak 30,用防空瞄具对准暮色中那片土黄色的身影,双脚稳稳踩在踏板上,双手握着高低机和方向机的转轮,将炮口从左往右缓缓扫过。炮口喷出的火焰映亮了他满是硝烟的脸,弹壳从炮身侧面暴雨般弹出,叮叮当当砸在战壕底部的泥土上,滚烫的铜壳嗤嗤作响。
旁边的新炮手学着连长的样子操作。Flak 30确实简单——两个转轮控制高低和方向,脚踏板控制击发,简易瞄具对准目标即可。新炮手们上午还在扛步枪,下午被临时抽调学机关炮,练了一个多小时便上阵。他们的射击技术当然不如老炮手精准,但没关系——弹药管够。陈先生说了,拿炮弹练兵。打不准就多打几发,打多了自然就准了。
“高爆弹!换高爆弹!”马国栋一边射击一边吼。弹药手从箱里掏出标着红色标识的高爆燃烧曳光弹匣,双手捧着递给他。副射手接过打空的弹匣,随手往身后一扔——身后已经堆了半人高的空弹匣壳。弹药手们蹲在箱子旁,用小刀撬开密封的箱盖,把一排排压满二十毫米炮弹的弹匣往外掏,掏出来就往前递,递完接着撬下一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