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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地上的家伙都在响，整个前沿阵地像一条喷火的巨龙，每一寸战壕都在往外喷吐子弹和炮弹。弹药消耗速度快得惊人——一个弹药基数在持续射击中撑不到一个小时，各连排的弹药手扛着弹药箱在交通壕里来回奔跑。
栓子趴在战壕边沿，手里的ZH-29已换到第六个弹匣。他把枪管架在沙包上，瞄准了一个正举着军刀往前冲的鬼子军官。扣扳机。军官头盔上多了个洞，军刀脱手飞出去，整个人后仰摔进泥里，后面的士兵跨过他的身体继续冲。
他把枪口稍偏，又扣了一下，一个正蹲在三百米外架设掷弹筒的鬼子射手应声倒地，手里还没来得及塞进筒口的五十毫米榴弹滚落在泥地上。
栓子把枪口再偏一点，对准了掷弹筒旁边弯腰去捡榴弹的副射手，扣扳机。副射手往前一扑，压在掷弹筒上，再也不动了。
栓子继续扣扳机。打空弹匣，拍掉，插上新弹匣，拉枪机释放钮，继续扣。他的动作已不带任何思考，眼睛看到哪里手指便扣到哪里，大脑与手指之间的连接绕过意识，变成一种纯粹的肌肉反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打了多少个弹匣，只记得身下的弹壳越堆越多，多到跪在上面硌得膝盖疼。
赵铁柱营的正面，鬼子的第七次冲锋在距离战壕不到八十米处被彻底打停。
不是打退，是打停——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中队在几分钟内被Flak 30的高爆弹全部炸碎在田野上，后续梯队被机枪和半自动步枪的火网死死按在二百米外一片洼地里动弹不得。那片洼地原是稻田的灌溉渠，下午的炮击炸塌了渠岸，形成一道天然的浅沟。
大约一个小队的鬼子挤在那条浅沟里，趴在泥水中，被子弹打得抬不起头，像一窝被困在沟里的老鼠。有一个鬼子掷弹筒手试图在沟里架设掷弹筒往阵地上打榴弹，但他的脑袋刚探出沟沿就被栓子的瞄准镜套住了。栓子扣扳机，那个掷弹筒手的头盔上多了一个洞，掷弹筒歪倒在沟沿上，筒口还冒着发射药燃烧后残余的青烟。
赵铁柱用望远镜看到他们，扭头对身后的迫击炮排做了个手势。
“目标距离二百二，方向向左二十！三发急速射！”
迫击炮排炮长蹲在地上，飞快调整角度，亲手将三发迫击炮弹依次从炮口滑入。咚咚咚三声闷响。三发炮弹在空中划出三道高高的抛物线，几乎同时落在那条灌溉渠里。
爆炸的火光在暮色中格外刺眼，泥水、人体碎片和断裂的步枪被炸得四处飞溅。等硝烟散去，那条浅沟已被炸成一个更深的坑，坑底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残破的尸体，还有一个没被完全炸碎的掷弹筒，筒身从中间弯折，像个被折断的玩具一样插在泥里。
鬼子的冲锋一次接一次。
谷寿夫完全放弃战术调整，不再试图寻找侧翼突破口，集中兵力攻击某个薄弱环节，甚至不再要求炮兵进行精确火力准备。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用人命往前堆，堆到六十七军的弹药耗尽为止。他不相信一支中国军队的弹药是无限的。
他不相信那些半自动步枪和机关炮能一直响下去。他不相信东北军的骨头比帝国陆军第六师团的武士道还硬。
他把所有的九二式步兵炮重新编组，集中部署在正面不到一公里宽的狭窄地段上，进行不间断的抵近射击。战防炮也从侧翼调到了正面，炮手们接到的命令是：打光最后一发炮弹为止，所有武器，所有人命，全部押上。
天黑了。
20时。21时。22时。炮火和曳光弹把夜空照得通明，枪口焰在战壕线上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鬼子步兵炮的炮口焰在夜色中更加显眼，每次击发都在暗处炸开一团橘红色的光，然后是炮弹飞来的呼啸和爆炸。
战防炮的穿甲弹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光痕，像一条条发烫的铁丝刺穿黑暗。夜风裹着硝烟和血腥味吹过阵地，吹得人睁不开眼。气温迅速下降，江南十一月的夜晚又湿又冷，战壕底部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水，士兵们的军装被汗水和泥水浸透，冷风吹过来冻得牙齿打颤。
但他们还在打。
23时。24时。凌晨1时。
日军进攻仍未停止。第十一次冲锋于零时20分发起，第十三次冲锋于凌晨2时发起。每次冲锋被击退后，间隔不到半小时，下一波又涌上来。
但进攻规模在缩小——伤亡太大，每个联队能拉出来冲锋的兵力从大队缩成中队，但缩小的进攻仍然是进攻。那些已连续冲锋大半天的鬼子兵疲惫到极点，眼神呆滞，嘴唇干裂，军装上沾满泥血，但他们仍然在冲锋。不是因为勇气，是因为惯性。是因为他们的指挥官还在下命令，而他们从小受的训练就是服从命令。
六十七军的士兵们也在打，但弹药确实在减少。弹药手们发现撬弹药箱的速度开始跟不上射击消耗的速度。捷克轻机枪的弹匣储备已消耗超过六成，一些机枪手开始限制射击频率——不打长点射改用短点射和单发。ZH-29的弹匣也快见底，各排排长开始要求步枪手“看准了再打”，高炮连的Flak 30仍在射击，但射击频率从每分钟一个弹匣降到每两分钟一个。不是炮手累了，弹药必须省着用。
吴克仁在军指挥所的掩体里守着电话，每隔半小时，前沿各阵地便报告一次战况和弹药消耗。每次战况报告都是“打退日军第X次冲锋，阵地稳固”，但弹药消耗的数字每一次都在往上涨。
陈铮看出了吴克仁的担忧，说道:“不用担心弹药，明天之前全部补足，再送来新的武器。”
吴克仁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方已经给了他们很多，最后朝陈铮敬礼感谢:“陈先生放心，松江会是鬼子的坟墓。”
凌晨4时，日军第十四次冲锋被击退后，战场上忽然安静下来。
鬼子被打断脊梁骨。谷寿夫终于下令停止进攻。不是他不想打了，是他的部队撑不住了。
第六师团在松江城外连攻十四个小时，发起十四次冲锋，三个步兵联队被打残两个半。伤亡数字大到各级指挥系统无法有效组织战斗，有的中队全员阵亡在冲锋路上，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田野上，数不清的土黄色尸体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尸和铁锈的混合气味，浓烈到每吸一口气都想呕吐。
松江城外的这片田野，成了一座露天焚尸炉。
前沿阵地上，六十七军的士兵们瘫坐在战壕里，怀里抱着枪，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有人累得直接趴在战壕边沿睡着了，手里的烟卷还在燃着，烟灰掉在手指上烫了个泡都没醒。
有人靠坐在弹药箱旁，嘴里嚼着干饼子，嚼着嚼着歪头昏了过去，嘴里的饼渣还没咽下去。
赵铁柱没有睡，他在战壕里挨个检查每一个机枪掩体，清点弹药存量，检查枪管磨损，安排伤员转运。他的眼睛也红了，嗓子也哑了，腿也软了，但他撑着没有倒。他知道天亮了鬼子还会来，在那之前，他必须让他的营恢复战斗力。
栓子坐在战壕里，从口袋里掏出妹妹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已被汗水浸得模糊，碎花布衫的颜色和背景里的白杨树混在一起，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但他仍在看。看着看着，他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头写了几个字。
“十一月七日，松江。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