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上午九时。
枪炮声没有响起,谷寿夫再也打不动了。第六师团损失惨重,松江城外的田野上,数不清的土黄色尸体在晨光中静静地躺着,无人收殓。
但对六十七军来说,这个上午比打仗还忙。
吴桐岗从军部到各师阵地来回跑了,每一趟都带着新的命令。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军部的参谋们从未见过参谋长以这种状态工作,无比亢奋,像是一个穷了半辈子的人突然继承了一座金山,欣喜若狂又生怕漏掉一个铜板。
事情确实太多了。
第一件事是分装备。陈铮这次的货量超过了前两次的总和,光是那五百具掷弹筒就需要重新编配到每一个步兵班。
五百具掷弹筒按比例分配,每个班都能分到一具,还能留出几十具备用。这意味着六十七军每一个步兵班都拥有了一具掷弹筒——这个火力配置已经超过了对面第六师团的步兵班标准。日军步兵小队才配两到三具掷弹筒,而六十七军现在每个班一具,火力密度是日军的三倍。
捷克轻机枪加上八九式掷弹筒,再加上人手一支的半自动步枪,六十七军步兵班的火力已经达到一个连吴桐岗自己都觉得离谱的水平。
世界各国步兵班编制,德国步兵班一挺通用机枪,苏联步兵班一挺轻机枪,日本人一个分队两挺歪把子——没有任何一支军队给每个步兵班同时配半自动步枪、轻机枪和掷弹筒。不是不想配,是养不起。单单弹药消耗这一项,就足够拖垮任何一个国家的后勤系统。可六十七军偏偏不用操心后勤——陈先生的弹药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但分装备只是最基础的工作。
真正的难题是技术兵种的组建。一百门迫击炮分散到各营,需要至少五百名炮手和弹药手。五十门九五式山炮编成两个炮兵营,每门炮需要五到六人操作,加上指挥、观测、通信、后勤,两个营满编需要近七百人。
二十门九六式150毫米榴弹炮更复杂——这是日军重炮兵联队的主力装备,每门炮需要八到十人操作,还需要专门的观测班、计算班、通信班,一个重炮连满编需要近两百人。把这些技术兵种加起来,六十七军最少需要抽调两千多人进行专业训练,而全军总兵力才一万两千出头。
也就是说,每六个士兵里就要有一个转岗为技术兵种。这个比例在任何一支正规军里都是惊人的,对于一支两天前还只有迫击炮作为重火力的部队来说近乎疯狂。
但吴桐岗没有别的选择。装备已经到手了,没有人就培养人,不会就学,学不会就练,练不会就打到会为止。
他把全军有机械底子、有炮兵经验、有汽车驾驶经验、有无线电操作经验的士兵全部筛选了一遍,辎重营的老汽车兵被抽调到坦克训练队,反坦克炮连的老炮手被抽调到山炮营和重炮营,军部电讯室的报务员被分到各炮兵观测班,高炮连里有炮瞄经验的瞄准手也被拆散了分配到各个技术岗位当教官。
筛选的标准被一再放宽,摸过方向盘的就算会开车,开过拖拉机的也算,赶过大车的勉强算,只要对轮子有概念就行。
摸过炮的就算炮兵,放过眼花的也算,过年放过二踢脚至少知道什么是后坐力。读过初中的就算知识分子,能写字认识阿拉伯数字的也算,至少在炮瞄镜里读数够用了。吴桐岗说这话的时候一脸严肃,旁边的参谋想笑又不敢笑。
刘文正在旁边补了一句:“参谋长,照这个标准,全军能筛出小三千人。”吴桐岗头也不抬:“筛。有多少筛多少。筛出来的人分三班倒,白班学操作,夜班学理论,人歇炮不歇。”
上午九时,辎重营的老汽车兵被集中起来,空地尽头,九辆三式坦克和三辆四式坦克一字排开,几个老汽车兵站在坦克前面,仰头看着这个比卡车大三倍的庞然大物,表情既兴奋又茫然,像是一群刚学会骑自行车的人突然被塞进了火车头里。
辎重营的老连长叫孙德胜,四十五岁,辽宁铁岭人,开过卡车、拖拉机、摩托车,还在沈阳试驾过法国人留下的雷诺FT-17。他在东北讲武堂受过半年机械化培训,是整个六十七军里最接近“坦克兵”的人。
但即便是他,也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型号的坦克——这铁疙瘩比八九式大了整整一圈,炮塔上的75毫米炮比他见过的任何坦克炮都长,装甲板厚得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
孙德胜绕着四式坦克转了一圈,走到车体正面,蹲下来查看了主动轮和诱导轮的构造,又站起来敲了敲车体正面装甲板,听到的是沉闷厚实的回响。他拍了拍手上的机油,对身后的汽车兵们说:“都过来。老子当年在沈阳摸过雷诺,法国人造的,那玩意儿比这小多了。这个大家伙,我看了一下,操作逻辑跟汽车差不多——离合、油门、挡位、转向杆,大同小异。区别就是这个是履带转向,拉左边往左拐,拉右边往右拐,两个一起拉就原地掉头。别怕,上去试试。陈先生说了,柴油管够,可劲造。”
他点名让几个有驾驶经验的老汽车兵钻进驾驶舱,自己在外面用手势指挥。最先上去的是个叫王德彪的汽车兵,三十出头,黑龙江佳木斯人,开过三年卡车。
王德彪个子大,钻进驾驶舱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塞进座椅里。他在里面喊了一声“这椅子比卡车硬”,然后按照孙德胜的手势踩离合、挂挡、松离合、给油。三式坦克的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整辆车猛地抖了一下,熄火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妈的离合松快了!”王德彪从舱盖里探出脑袋,满脸通红。孙德胜也不恼,走过去蹲在舱盖上,低头对他讲了一遍离合行程和油门配合的要点,然后拍了拍他的头盔:“再来。这玩意儿比卡车沉了十几吨,离合行程不一样,你拿开空卡车的脚劲踩它,肯定憋死。慢点松,油门给大。”
第二次,坦克动了。履带碾过泥土地面,发出金属摩擦的嘎吱声,笨拙而沉重地向前移动。虽然走得歪歪扭扭,像一头刚学会走路的小象,但它确实在动。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吹口哨,拍手,跳起来挥舞着军帽。
孙德胜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他的汽车兵们轮番爬进坦克体验操作,嘴角微微咧开。但很快,眉头又皱了起来。驾驶可以速成——会开汽车的人确实半天就能上手,转向和换挡的原理都一样,只是视野更窄、空间更小、噪音更大。
但炮手不是半天能练出来的。坦克炮的瞄准镜和反坦克炮原理相通,这没错——他已经让人去反坦克炮连调老炮手了,下午就能开始炮塔内射击训练。
可车长呢?车长需要同时协调驾驶员、炮手和机枪手,需要一边观察战场一边下达指令,需要在这方寸之间的钢铁盒子里保持全局视野。这种能力不是在训练场上转两圈就能具备的。车长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用炮、什么时候该用机枪——这些不是技术,是经验。经验只能在战场上拿命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