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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外高地上，马国栋正在重新布置防空阵地。上一次的战斗证明了他之前的部署思路是对的——斯柯达75毫米炮负责中高空拦截，Flak 30负责低空补漏。
现在又多了八门日式75毫米高射炮和二十几门日式二十毫米机关炮，火力配置可以更加立体。他带着高炮连的骨干花了一整个上午重新规划阵地——以松江县城为中心，向外延伸设置三道防空火力环。
外围是Flak 30和日式机关炮组成的低空密集火网，布设在距城三公里的开阔地上，利用田埂和农舍做天然伪装，每两门炮间隔不超过二百米，确保弹道重叠无死角。
中层是斯柯达和日式75毫米高炮组成的中高空拦截带，部署在城墙内侧的高地上，视野开阔，射击仰角不受限制。核心阵地部署最后一批机关炮作为要地防空，直接保卫货栈和军部掩体。
三道火力环相互重叠，覆盖了日军飞机从任何方向进入松江上空的航线。马国栋蹲在高地上画了一上午的射击要图，把每一门炮的位置、射界、高低角范围、与相邻炮位的衔接关系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画完之后，他站起来端详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谷寿夫要是再叫飞机来，来多少死多少。”他的炮手们正在远处忙着给新到的日式高炮拆箱上油，听到连长这话，纷纷笑了起来。
山炮营和重炮营的阵地上更是忙得热火朝天。五十门九五式山炮被拆成零件状态运到阵地后方，九五式山炮结构轻巧，全重不到六百公斤，两三个兵就能推着在山地上健步如飞，拆解后可以用六匹驮马分载。
老炮手们用捷克山炮的经验直接迁移过来，试装了两门就掌握了要领。到中午时分，五十门九五式山炮全部组装完毕，按照射界标定分散部署在松江阵地后方，利用反斜面地形隐蔽，炮口指向日军进攻路线上的每一个可能的集结点。
但重炮营的进度要慢得多。二十门九六式150毫米榴弹炮是正经的大家伙。炮长是个在东北军炮兵旅干过十二年的老炮手，叫赵长顺，河南信阳人，操过辽造十四式75毫米山炮，也打过日造三八式野炮，但这辈子没摸过150毫米以上的炮。他蹲在炮架旁边，反复核对了三遍射表上的装药号和射角，又用象限仪量了一遍炮身仰角，才把拉火绳攥在手里。
“放！”
轰的一声，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冲击波震得炮位周围的泥土簌簌往下掉，几个站在炮侧面的新兵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飞向远方，几秒钟后，预设试射区域腾起一团黑烟。观测班用炮队镜确认了弹着点，测距手报出修正数据：“方向偏右零点五密位，距离近一百二十米。”炮长按照修正数据调整了方向机和表尺，装填手推进去第二发炮弹。又是轰的一声。这次弹着点距离靶心不到三十米。
整个重炮营阵地沉寂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一个年轻弹药手跳起来想喊什么，被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省着力气搬炮弹！”但那个老兵自己也在笑，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赵长顺蹲在炮架旁边，一只手摸着炮闩上的横楔手柄，另一只手抹了一把眼睛。他在东北讲武堂当炮兵助教的时候，教室里挂过一张日本三八式榴弹炮的剖面图，日本教官指着那张图说：“此炮乃帝国陆军重炮，汝等支那军十年内不可能拥有。”他把那张图记了十年。今天他的手放在真家伙上了。
到下午两点，阵地上各项训练和部署逐渐步入轨道。坦克训练队的汽车兵们已经能驾驶坦克在训练场上兜圈子，虽然拐弯时还有些生涩——有一辆三式转弯时冲进了一片灌木丛，碾断了好几棵矮树才停住，驾驶员从舱盖里探出头来时满脸是树枝划出的红印子——但至少能开动了。
反坦克炮连调来的老炮手们开始逐个钻进炮塔进行车内射击训练，头几发炮弹打在靶子周围几十米外，到第五六发时已经开始上靶。
山炮营完成了所有火炮的组装和射界标定，开始向预设目标区域进行试射。重炮营已有三门炮完成试射，炮兵们正排着队轮流上炮操作。防空阵地的三道火力环全部部署完毕，马国栋正组织高炮连和机关炮连进行协同射击演练——用缴获的日军观测气球做靶标，各炮位按射击要图依次开火。
军部，吴克仁站在地图前，用红蓝铅笔在松江阵地周围画着新的火力配置图。捷克山炮的射程圈、九五式山炮的覆盖区、九六式榴弹炮的远火打击范围，一层一层地标在地图上。
“如果把重炮部署在这个位置。”他的铅笔点在松江西南侧的一片高地上，“射程可以覆盖日军前沿阵地、后方集结地和炮兵阵地，纵深可达十五公里。榴弹炮打高爆弹，山炮打掩护，步兵和坦克——”
他把铅笔放下。
“咱们可以反击了。”
“反击”这两个字，三天前的六十七军想都不敢想。三天前，他们想的是死守三日，是死在阵地上，是用命换友军的撤退时间。现在，吴克仁已经在考虑反击了。火力优势已经握在手里，他不只是想守住松江，他在想怎么把谷寿夫彻底赶出松江外围，怎么在侧翼打出一个突出部，怎么让这支东北军从被动防御转为主动进攻。
当然，那还只是预想。吴克仁清楚，反击的前提是全线稳固，是防空无忧，是坦克训练完成，是重炮试射完毕，是弹药储备充足。眼下这些条件还在逐步达成中。
同日上午，日军第十军司令部。
柳川平助站在铺满整面墙的作战地图前，手里捏着谷寿夫两个小时前发来的那封求援电报，满脸难以置信，第六师团——帝国陆军序列中响当当的甲种师团，熊本健儿组成的精锐部队，从满洲打到上海未尝败绩——居然在松江被一支中国的杂牌军挡了整整一天一夜，伤亡近半，战车全部损毁，打到谷寿夫亲口承认“已无力单独攻克”。
柳川平助五十六岁，身材瘦削，鬓角花白，是帝国陆军中有名的“智将”。他指挥第十军在金山卫登陆，三天内席卷杭州湾北岸，包抄淞沪战场中国军队侧后的战役计划就是他一手制定的。这个计划到目前为止执行得完美无缺——除了松江。
松江是个小地方，在地图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圆点。但它卡在第十军合围上海七十万中国军队的必经之路上，这个圆点打不通，整个包围圈就合不拢。柳川平助原本以为第六师团一天就能拿下松江，结果不但没拿下，第六师团自己被打残了。
谷寿夫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这个从熊本走出来的师团长，素以刚猛凶悍著称，在华北战场上攻城拔寨从不手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说出“以我军现有兵力已无力单独攻克”这种话。能让他说出这种话，说明情况确实已经严重到了超出常规作战损耗的程度。
“六十七军。”柳川平助转身对参谋长说，“三天前的情报说这支部队装备低劣、士气低落。三天后，它把第六师团钉死在松江城外。这三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参谋长没有回答。没有人能回答。情报部门到现在也拿不出任何关于六十七军新装备来源的报告——特高课在上海的情报网两天前还发来过一份例行报告，称松江当面之敌为“装备陈旧之杂牌部队，弹药匮乏，战意低迷”。
可就是这支“装备陈旧之杂牌部队”打出了帝国陆军一个甲种师团从未遭遇过的火力密度。柳川平助没有继续追问情报的事。战场上不能等情报，等情报把真相查清楚了，松江的战局可能已经不可收拾了。既然情报不清楚，就用武力把它碾碎。
他转过身，开始口述命令。
“第一，致电派遣军司令部并大本营，请求特高课立即调查支那军六十七军装备来源。查明其半自动步枪、高射炮、反坦克炮及弹药的供应渠道。重点排查苏联、德国介入的可能性。如有外国船舶在杭州湾或长江口外进行秘密卸载，立即上报。”
“第二，将国崎支队划归第六师团指挥。告诉谷寿夫——我把第五师团最能打的步兵旅团给你，松江必须拿下来。”
“第三，从第一一四师团抽调步兵第一二八旅团所属一个联队加强第六师团。”
“第四，调独立山炮兵第二联队全部、野战重炮兵第六旅团一个大队，配属第六师团。”
“第五，请求陆航和海航对松江实施更大规模轰炸。”
命令一条接一条地从柳川平助口中吐出，条理清晰，部署严密，这次是动了真格的。第六师团一个师团打不动，那就用两个师团的兵力碾压过去——两个步兵联队加一个独立步兵旅团，再配上独立炮兵联队、野战重炮兵旅团、陆航海航的饱和轰炸，这个火力配置已经超过了一个军的规模。在帝国陆军的中国战场上，动用如此规模的兵力去攻克一座县城，自开战以来尚属首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