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
何应钦派来的人到了。
派来的是一个小组。带队的两人一个是空军少校周庭芳,一个是军政部技术军官林振声,外加两个笕桥中央航校的资深地勤机械师,专攻发动机的姓郭,在航校修了六年霍克和波音;一个专攻机体结构,姓鲁,参与过笕桥所有现役机型的维修和改装。
五个人从南京出发,坐一辆军用卡车走京杭公路,沿途为躲避日军飞机的巡逻航线绕了好几段小路,路上每颠一下,周庭芳心里的怀疑就重一分——他出发前跟林振声说过,这趟多半是白跑。林振声也同意。一支东北杂牌军手里有二十几架战斗机?还是在上海沦陷、南京告急的节骨眼上?怎么听都像是前线指挥官为了邀功编出来的夸大之词。
周庭芳跳下车的时候,两条腿都坐麻了。他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膝盖,抬起头环顾四周。然后他皱起眉头。
他看到的不是他预想中的残兵败将。他看到的是一片正在重新武装起来的阵地。
六十七军的士兵们正在忙着训练。
坦克正在兜圈子,一辆体型比八九式大出两圈的中型坦克正笨拙地练习通过障碍物——它的履带碾过一堆碎石时车身猛地颠了一下,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的车长对着驾驶员吼,嗓门大得连周庭芳这边都听到了几个字,东北口音,骂的是“妈了个巴子,你小子慢点松离合,这他妈不是开车”。
然后坦克又轰隆隆地继续往前开,履带卷起的泥块飞出好几米远。周庭芳看到那辆坦克的时候愣住了——他不认识这种型号。那不是八九式,不是维克斯,不是他熟知的全世界任何一款现役坦克。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坦克开了好一会儿,直到林振声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才回过神来。
高地上,高炮连的炮手们正围着几门崭新的大炮忙前忙后。而那些炮周庭芳认识斯柯达,他在航校的教材上学过捷克造的75毫米高射炮,那是全世界最好的中口径高炮之一,中央军总共也没装备几门,他只在航校的炮兵教材封面上见过照片。
六十七军的阵地上居然有好几门。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片他不认识的型号,大小两种口径,大的像是日式75毫米高炮,炮架结构和他见过的三年式高炮相似但更紧凑;小的像是某种轻便的机关炮,炮身矮矮地蹲在轮式炮架上,炮口指向天空。
“你们装备比中央军还好?”周庭芳转过头,冲着带他们来的六十七军参谋刘文正说。
刘文正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三天来,每个第一次看到六十七军现在装备的人都是这个表情。
林振声没有周庭芳那么情绪化。他的职业习惯是先观察再记录,捷克ZB-30轻机枪,他认得,航空委员会去年向捷克斯洛伐克询过价,那边的回复是暂不接受新订单。
ZH-29半自动步枪,他也认得,捷克造,全中国不超过一千支,中央军几个精锐师各分了几十支试用,他亲眼见过一支,现在六十七军阵地上随处可见。反坦克炮、高射炮、掷弹筒、迫击炮——每一样都是精品,每一样都不该出现在一支东北军杂牌部队里。
“各位。”刘文正在前面招呼他们,“飞机不在这里,我领你们去。
五个人重新爬上卡车,颠簸了半个小时。路
临时仓库门口站着一个排的警卫,刺刀上了枪口,弹药袋鼓鼓囊囊地挂在胸前。院子里还有人正在往外搬运弹药箱,骡马大车在门口排成一排等着装货,车把式吆喝着牲口,马蹄和骡蹄在泥地上刨出一个个深坑。
到了后又走了许久,到达一个空地,停着的东西让五个人集体愣在了原地。
战斗机,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
周庭芳的第一反应是眨了好几下眼,然后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睁开。飞机还在。他又眨了一下眼,飞机还在。他用左手掐了一下右手虎口,疼。他不是在做梦。
那些飞机就停在那里。它们的体型比他飞过的所有飞机都更大、更修长——机头很长,从螺旋桨毂到座舱前缘的曲线流畅得像一条鱼;座舱盖是流线型的水滴状全透明玻璃罩,没有框架遮挡视野,比他飞过的霍克III那种敞篷座舱领先了整整一个时代;机翼面积大得惊人,翼展目测超过十二米,比他见过的所有战斗机都宽,这意味着翼载荷极低,水平机动性和盘旋性能将极为出色。
他走到最近的一架飞机旁边,伸出手,慢慢地放在机翼前缘上。蒙皮光滑冰凉,手感像高级轿车的漆面。铆钉是沉头铆钉——钉帽与蒙皮表面齐平,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这种工艺能大幅降低空气阻力,全世界的飞机制造厂里只有德国和英国在量产机型上使用。
他转到机头,蹲下来仔细观察发动机整流罩的曲线和冷却进气口的布局。整流罩的铆接工艺极为精良,板件之间的接缝细密均匀。进气口的位置和形状与他见过的任何航空发动机都不一样——更大,更深,进气道内壁光滑得像打磨过的金属管,意味着里面装的是一台马力远超他认知的发动机。
“周少校,你过来看。”林振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另一架飞机的机翼。
周庭芳几步跑过去,踩住机翼边缘的防滑条,双手撑在座舱边框上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也说不出话了。
座舱仪表盘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仪表,数量比他见过的任何飞机都多,但布局极为合理——高度表、空速表、升降率表、磁罗盘和陀螺地平仪在正前方的弧形面板上排成一行,最关键的飞行参数一眼就能扫完;燃油表、滑油温度表、气缸温度表、进气压力表在左侧面板上,发动机数据集中在一个区域便于监控。
起落架状态指示灯和襟翼位置指示器在右侧;所有重要仪表都集中在飞行员正前方和左右两侧范围内,不用转头就能看到。操纵杆上有一个带保险盖的射击按钮和几个他不认识的开关,节流阀和混合比杆在左手边的侧板上,起落架收放手柄在右手边的主仪表板下方,布局和他的霍克III完全不同但逻辑清晰——他的手放在哪里都刚好够到需要够到的开关。
“周少校,你我都是搞航空的。这种工艺——一体成型座舱盖,全金属应力蒙皮,机翼和机身的蒙皮本身就是承力结构,不是钉在骨架上的外壳——这是硬壳式机身加上承力蒙皮机翼,全世界只有德国和英国在最新型号上试过这种设计。三叶恒速螺旋桨,全金属桨叶,液压变距——这项技术目前只有德国在梅塞施密特上用了。全世界能做到这三项工艺中任意两项的国家不超过三个。德国。英国。美国。”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这款飞机不是这三个国家任何一个的产品。你看它的设计理念。座舱视野360度无遮挡视野。武器配置——每架飞机配备两门20毫米机炮和两挺机枪。”
“这意味着地球上还有第四个航空工业强国。一个拥有全套航空工业体系——从发动机到螺旋桨到瞄准具到机体结构——全部自主设计制造的国家。而这个国家的产品,现在就停在松江城外的。”
“何部长派我们来之前说是‘核实一批所谓战斗机的真实性’。”周庭芳的声音里带着自嘲,“我本来以为是吴克仁在胡闹——你懂吗,我们在南京接到电报的时候,电讯室的人都在笑。二十几架战斗机?一支东北杂牌军?哪个前线指挥官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编这种瞎话骗军政部?何部长派我们来,说白了就是来戳穿谎言的。”
他转头看向刘文正,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军事汇报,声音被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东西你们从哪弄来的?”
刘文正把目光转向旁边,抬手指着货栈仓库门口站着的一个人。“陈先生。这些都是陈先生弄来的。”
他又愣了许久,来不及追问,朝后面说道,“你们先发报给南京,把你们看到的如实汇报。
让何部长尽快派最好的飞行员来,越多越好。这批飞机放在这里时间久了不安全。”
“发报。现在就发。用最高优先级。告诉何部长——松江有飞机。二十几架。全部是未知型号。全部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战斗机,咬着牙找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不够准确的词,“最先进的技术水平。需要立刻派飞行员接收。另外——松江守军装备精良,战斗意志顽强,建议军政部重新评估松江防线的战略价值。完毕。”
一个半小时后,南京军政部。
机要秘书没有像往常那样敲门等候回应,直接推门进来了。何应钦睁开眼,正要皱眉,看到秘书脸上的表情后把话咽了回去。他跟着干了好多年,大风大浪见过不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连门都忘了敲。
“何部长。”机要秘书把翻译好的电报纸双手递过来,“松江。周庭芳少校回电。”
何应钦接过电报。戴上眼镜,越看越懵逼。
六十七军。两天前还是一支从华北溃退下来、装备低劣、士气低落的东北杂牌军。吴克仁给他发电报说有飞机要捐的时候,他以为是前线指挥官压力太大在胡闹。他派周庭芳去松江与其说是去核实不如说是想给吴克仁一个台阶下——去看看,确认一下,然后回来说“没有这回事”,这事就算过去了。结果周庭芳回电说不是胡闹。
二十几架战斗机。大量高射炮、机关炮、山炮、榴弹炮、坦克。一支连子弹都快打光的杂牌军,三天之内变成了全中国装备最精良的部队。这一切的根源,电报里提到了三个字——“陈先生。”
何应钦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能把这样一批装备运到松江前线的人,不是普通的商人,也不可能是外国政府的官方援助——德国和苏联的援助都有渠道、有记录、有外交照会,不可能突然出现在一支东北军的阵地上。
那么答案只剩下一个:有人拥有不受任何国家控制的大规模军火供应渠道,并且选择将其优先赠予一支正在前线拼命的东北军部队。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机,摇了几下,接线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给我接航空委员会。周主任在不在?在的话让他立刻过来。另外,通知笕桥航校——从现有的战斗机飞行员里挑最好的,有多少挑多少,告诉他们,有急事,关系到一批新型战斗机的接收。对,新型战斗机。”
他挂断电话,“回电周庭芳,让他和林振声留在松江,哪里都不许去。告诉六十七军,他们的装备情况我已知晓,后续会有专门小组过去核实。在此期间,务必保护好那位陈先生。谁敢动他一根毫毛,军法从事。”
秘书转身要走,何应钦又加了一句。
“告诉他,南京会以最快速度派人过去。飞行员,技术专家,全部派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