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战是在上午十时整开始。
由日军独立山炮兵第二联队的试射打响。两发榴弹从松江东南方向的桑树林后方腾起,落在六十七军一零七师三一九旅阵地前方约三百米处的空旷稻田里。爆炸掀起的泥柱并不高,弹片飞散范围也有限。
75毫米山炮的威力在野战中不算惊人。但这两声爆炸是基准。在观测所的炮队镜后面,日军炮兵观测手飞快地记下炸点偏差量,对着野战电话筒报出修正数据。这是日军炮兵在战场上反复打磨出来的标准作业流程:试射、修正。
国崎登站在前沿指挥所里下令,既然天上指望不上,那就回到他最擅长的方式,用大炮把支那人的阵地碾碎,然后用步兵和战车碾过去。
“命令炮兵联队,射击开始。”国崎登说道。
独立山炮兵第二联队的三十六门九四式75毫米山炮几乎在同一时刻转入效力射。这些炮是帝国陆军步兵师团的标准炮兵装备,1929年定型,轻便可靠,炮身全重不到五百公斤,拆开后可以用六匹驮马分载,在山地和稻田中机动性远超重型火炮。
此刻它们排成两个炮兵群,每个炮班六人,炮长举着指挥旗,瞄准手伏在瞄具后调整方向分划,装填手左手抱弹右手握拉火绳,弹药手跪在炮弹箱旁拧引信保险帽。
炮弹出膛是连成一片的闷响,第一轮齐射的落点在松江前沿阵地上炸开,泥土、碎石、被炸断的树根和草皮一起飞上半空。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接踵而至,弹着点按照预定方案逐步向纵深延伸,第一排炮弹落在前沿战壕前五十米,第二排落在战壕线上,第三排越过战壕砸在交通壕和二线掩体之间。
紧随山炮之后的是野战重炮兵的二十四门九二式105毫米加农炮。这些炮是日军在淞沪战场上能拿得出手的最重型野战火炮,炮身全重超过三吨,牵引车拖拽时最高时速只有二十公里,每次转移阵地都要工兵提前加固道路和桥梁。
但它弹道低伸,精度极高,最大射程一万两千米,105毫米炮弹砸战壕是浪费——它们的任务是压制松江守军的纵深火力点和炮兵阵地。第一轮齐射的炮弹落在松江县城东门外约一千五百米处,那里是日军情报标注的六十七军预备队集结区域。
配属给国崎支队的还有独立野战重炮兵第一大队的四门三八式150毫米榴弹炮。这些笨重的大家伙是真正的攻城锤,炮身全重超过六吨,部署和撤收都需要将近半小时,射速极慢——熟练炮班每分钟最多打两发。但威力惊人:一发150毫米高爆弹落地时炸出的弹坑直径超过十五米。
从日军前沿观测所望过去,松江城外几平方公里的田野上爆炸的火光密密麻麻地亮起又熄灭。爆炸的黑烟连成一片,遮天蔽日,连松江县城东门的城墙都在浓烟中消失了轮廓。
六十七军的士兵们缩在防炮洞里,头顶上炮弹一波接一波地炸开,洞壁的泥土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钢盔和肩膀上。
黄德胜蹲在一个防炮洞里,背靠着湿冷的洞壁,把轻机枪的弹匣一个个从帆布袋里掏出来排在膝盖上检查。
他们没有乱。经历过前几天谷寿夫连续多日的轮番炮击,六十七军的老兵们已经学会了在炮击中保存体力、检查武器、等待那一声哨响。
老兵在防炮洞里用沙哑的声音对旁边的补充兵说:“别怕,鬼子的炮听着吓人,第一排炮弹打在战壕前面,第二排打在战壕上头,第三排打到战壕后面去了。他那个徐进弹幕往前走的时候,步兵就跟在后面。等他炮停了,步兵上来,咱们的炮也够他们喝一壶。”
国崎登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炮兵联队第一发试射炮出膛的同时,松江阵地后方,六十七军的炮兵阵地上,穿着东北军灰布军装的炮手们已经等了一早晨了。
六十七军现在有多少炮?从陈铮第一次走进军部掩体那天算起,捷克造75毫米山炮二十四门,是第一笔家底。然后来了五十门九五式75毫米山炮,是第二批。
这批炮和日军独立山炮兵联队手里的九四式山炮系出同门,性能几乎完全一致,最大射程八千米,杀伤半径十五米,标准炮班也是六人。
再然后是二十门九六式150毫米榴弹炮,是第三批——这是日军野战重炮兵联队的现役装备,1935年刚刚定型列装,比三八式150毫米榴弹炮轻了两吨,射程却多了将近三千米,在当时的东亚战场上是射程最远的野战火炮之一。
这些炮编成了三个炮兵群。第一炮兵群以捷克75毫米山炮和九五式山炮为主,负责前沿火力支援,部署在松江正后方约三千米处的低矮丘陵上。
第二炮兵群以九六式150毫米榴弹炮为核心,负责纵深打击和压制日军后方目标,部署在更靠后的位置。
第三炮兵群分散部署在各团阵地上,以迫击炮和掷弹筒为主,负责近距离火力覆盖,步兵指挥员可以直接呼叫支援。三个炮兵群的火力范围相互重叠,覆盖了从松江前沿到日军后方集结点、炮兵阵地、指挥所和后勤堆场的全部区域。
前沿观测所设在日军试射后就一直在观察,眼珠就没离开过目镜,将日军火炮动向和大致位置上报。
吴桐岗在炮兵指挥所里接起电话。听完报告,只是说了一声“好”。然后他转身走到炮队镜后面。
“目标——东南方向,鬼子105毫米加农炮阵地。方位角一百二十五,距离八千四,三发急速射——先把鬼子的105炮阵地给我打哑。第二炮兵群,目标同方位——纵深偏移一百,全连齐射。”
第一炮兵群在山炮掩体中已经完成了弹药装填和引信设定。瞄准手早在日军开始炮击之前就已经把射击诸元预先标定好,方向分划、仰角分划、引信延时刻度,全部按照观测班提供的第一批坐标逐炮设定完毕。每个炮班的弹药手已经把炮弹从弹药箱里搬出来排在炮位旁边,高爆弹的弹头引信帽拧掉,炮长们站在炮位侧面,举着指挥旗,等着那一声口令。
命令传下去的几秒钟后,阵地上响起了山炮齐射的怒吼。数十门75毫米山炮几乎同时喷出火舌,精准地砸向日军独立山炮兵第二联队的75毫米山炮阵地。
第一轮齐射是试射校准,但因为有预先标定的精确坐标,试射的误差小到观测班在炮队镜里看到炸点偏差后只修正了一个方向微调。
第二轮齐射,数十发75毫米高爆弹像长了眼睛一样同时砸在桑树林后方的炮兵阵地上,紧接着是第三轮、第四轮,75毫米山炮的最大射速是每分钟十五发,但急速射时炮手们把装填节奏压到了极限——装填手抱弹推到炮膛里,闭锁手合上炮闩,瞄准手微调高低,炮长挥旗,拉火——整个循环不到四秒。第一炮兵群在不到一分钟内向日军山炮阵地倾泻了上百发高爆弹。
紧接着,第二炮兵群的重炮也加入了合唱。二十门九六式150毫米榴弹炮的炮口火焰比山炮猛烈得多,炮弹出膛时地面在炮位周围猛地一震,炮手们捂着耳朵蹲在炮位两侧。
这些重炮的发射药量比75毫米炮大出将近十倍,重型高爆弹头在空中飞行了将近十秒,准确落在日军105毫米加农炮阵地上。第一发是近失弹,落在废弃砖窑正前方约三十米处,炸出了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大坑,冲击波把砖窑的烟囱震裂了一道从上贯到底的裂缝。观测班立刻修正——“落点偏近三十米,远二十米”——第二发直接命中。
爆炸的火球直径超过二十米,橙红色的火球核心外面裹着一层翻滚的黑烟,冲击波以球形向外扩散,把方圆百米内的泥土、碎石和树木全部掀翻。砖窑的窑体在冲击波下垮塌了半边,砖石从窑顶滚下来砸在旁边一门正在发射的105毫米加农炮的防盾上,炮手被砖石砸倒了好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