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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崎登的求援电报传回第十军司令部。
柳川平助的几个参谋围在地图桌前低声争论着下一轮进攻的兵力调配方案，有人说应该把一一四师团从右翼调过来加强正面压力，有人说应该等野战重炮兵第一旅团的240毫米重榴弹炮到位后再发动总攻。
参谋长田边盛武推门进来时，门轴发出了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他手里捏着一份刚从电讯室译出来的电文，
柳川平助没有接。他只是偏过头扫了一眼“我支队进攻受挫，敌军战车数量及性能均远超预期，炮兵射程完全压制我军配属火炮，配属战车中队损失惨重，请求战术指导。”落款是国崎。
“给东京发电。”他说，“把国崎登的战报原文转发参谋本部。加一句——第十军当面之敌已确认拥有优于我军的战车、驱逐机和重炮，第六师团及国崎支队均未能突破其防线。我军需要重新评估松江敌军的真实实力。在增援部队全部到位之前，暂停地面进攻。”
作战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暂停地面进攻——这意味着第十军在松江城下从进攻转入对峙，意味着帝国陆军自金山卫登陆以来势如破竹的攻势在松江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面前戛然而止。
意味着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三天前发来的催促电“第十军务必于十二月十五日前攻克松江，以完成对上海方面支那军的合围”将成为一张废纸。
但柳川平助的眼神让他们把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东京，陆军参谋本部。
国崎登的战报和柳川平助的评估报告被一并放在闲院宫载仁亲王的办公桌上时，亲王正在批阅关东军发来的例行防务报告。他拿起松江战报，翻开第一页，然后就把关东军的报告推到一边。
关东军司令官植田谦吉在报告里用大段篇幅阐述满洲国境防务的“万全之策”，放在平时这是亲王最关心的战略方向。
苏联远东军区的兵力调动、赤塔方向的铁路运输量、乌苏里江封冻后的冰上通道，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把国崎登的战报和柳川平助的评估报告看了一遍。
看完按下手摇电话机，拿起听筒。
“把多田骏、杉山元、土肥原都叫来。”他说，“现在。”
接电话的是参谋次长的副官。亲王没有说“请”，没有说“尽快”，说的是“现在”。副官放下电话后一路跑着出去。
一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在参谋本部大楼前停稳，土肥原贤二从车上下来，走进会议室时，杉山元和多田骏已经到了。
亲王坐在长桌首座，面前摊着国崎登的战报、柳川平助的评估报告和特高课这几天的调查报告。
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闲院宫载仁用手势示意多田骏开始。
多田骏站起来，将松江前线最新战况做了简要通报，国崎支队在拥有绝对炮兵火力支援和战车中队配合的情况下被六十七军的新式坦克和重炮击溃。
“问题不在于打了败仗。”闲院宫载仁开口。他把面前的文件往前推了推，推到长桌中间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帝国陆军不是没有打过败仗。日俄战争时的旅顺，我们在那座要塞面前损失惨重，死了几万人。但那时候我们知道敌人在哪里——旅顺要塞，俄国太平洋舰队，沙皇的陆军。我们有计划，有一步一步接近目标的战法。现在呢？”
他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土肥原身上，“我们在和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敌人作战，他们的战斗机为什么比帝国海军最先进的舰战还快？不知道。他们的坦克为什么能弹开57毫米穿甲弹？不知道。他们的重炮为什么能从帝国炮兵够不着的位置从容射击？不知道。我们不知道这些武器是谁造的，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运到松江的，不知道指挥这支部队的人在想什么——甚至不知道提供这些武器的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拿起土肥原提交的那份调查报告，翻到其中一页，食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击的位置正好是特高课报告中写着的那个名字，陈铮。
“土肥原君，你的特高课，搞清楚了没有？这些武器——半自动步枪，先进战斗机、重型坦克是谁造的？怎么运到松江的？这个陈铮是什么人？”
土肥原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皮面封套上盖着“極秘”的红色印章。
土肥原开始陈述，“特高课在过去一周内动用了在支那的全部情报网络，重点调查了松江守军六十七军近期接收的武器来源。调查覆盖了三个方向。”
“第一，外国官方援助渠道。我们通过外交和情报双重途径向在华有军事顾问团和军售渠道的所有国家逐一做了排查。德国军事顾问团方面，我们通过驻柏林武官处的渠道与法肯豪森将军本人取得了间接接触。
“法肯豪森将军表示对此事一无所知，并对松江出现的德式高炮，尤其是博福斯40毫米炮和88毫米高射炮感到困惑。他的原话是这种数量和型号的高炮即便在德国陆军中也需要经过国防军的正式调配程序才能获取，绝不可能通过民间渠道转让。
苏联方面，驻华军事顾问团同样表示不知情，我们已经截获崔可夫向莫斯科发去的一份密电，他在电文中称松江出现了未知来源的先进武器，请求莫斯科指示如何应对——也就是说，苏联人也在调查这件事。
美国方面，驻华武官对松江战况表示关注，但没有任何军售记录。英国、法国、意大利——全部没有。”
“第二，运输路线。长江航道从吴淞口到南京段均在我海军第三舰队和航空兵的封锁范围内，任何超过五百吨的船只通过江阴江面都会被目视确认。本月以来，没有任何可疑大型货轮驶入长江。京杭公路和沪宁铁路的桥梁、隧道、枢纽站均在我航空侦察的重点监控之下，近期未发现大规模重装备运输痕迹。沿海口岸，从连云港到宁波都在我方监视中，没有发现任何能运输数十门重炮和二十余架战斗机的货轮入港记录。”
他说到这里，停顿一下。
“第三，国民党内部。我们在南京军政部内部的情报来源确认，蒋和他的军政部长何应钦对这批武器的来源同样不知情。何应钦曾派空军少校周庭芳前往松江核实战斗机情况。
周庭芳在发回南京的电报中明确写道这批武器的来源和运输方式，未知。’”
土肥原抬起眼睛，“我们在南京潜伏了十三年的情报资产，能接触到作战命令层面的机密，但连他也搞不清楚松江的武器是哪里来的。他只确认了一件事，所有武器的提供者，是一个叫陈铮的支那人。”
陈铮。这个名字从土肥原嘴里念出来，它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国名字，没有任何头衔，没有显赫家世，甚至在几天前从未出现在情报部门的任何一份档案里。但正因为如此，它才可怕。一个凭空出现的人，凭空拿出了足以改写中日战局的武器。
闲院宫载仁放下报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这么说——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绕过了帝国海军和航空兵的全部封锁线，绕过了帝国情报部门在支那经营了十几年的全部情报网络，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将足以装备两个甲种师团的重武器送到了松江前线。”他停了一下，“而我们现在对这个人的了解，只有一个名字？”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能回答。
沉默许久，杉山元站起来，“亲王殿下，我认为必须考虑一种可能性，这个陈铮并非个人，而是某个外国势力的代理人。这批武器不是从市场上买来的，而是某个国家最新研制的装备，正在松江进行实战测试。测试对象，就是帝国陆军。”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说服亲王，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能同时提供先进战斗机、重型坦克、大口径火炮的国家屈指可数。结合技术特征看，战斗机的设计理念和德国、苏联、美国的主流技术路线都不完全吻合，但重型坦克更接近德国风格，这意味着背后存在一个军火工业实力不亚于帝国、甚至在某些领域超过帝国的国家。”
“哪个国家？”亲王问。
“目前无法确定。”杉山元承认，“但我们需要假设，有一个我们尚未掌握全部情报的国家正在通过松江测试新武器，同时观察帝国陆军的反应。如果是这样，松江就不只是一场局部战役的问题了。”
会议室里的沉默更深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闲院宫载仁最终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每一张面孔。
“第一，特高课继续调查。除了松江前线，派人到法属印度支那边境，河内到昆明的铁路线，查清楚是否有武器通过中南半岛流入支那。同时加强对广东沿海、香港和缅甸仰光方向的监视。封锁线扩大到台湾海峡以南。”
“第二，海军方面加强对长江口以南海域的巡逻力度，重点排查向松江方向运送物资的可疑船只。任何国籍的船只，只要航线可疑，立即登船检查。
第三，通知第十军，在查明敌军武器来源之前，地面进攻暂缓。航空侦察重点从松江前线转向后方，查他们的运输线，查他们的物资集结点。”
土肥原贤二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他知道，这次会议的决定意味着特高课将倾尽全力去查一个也许永远查不出答案的谜题。
他也知道，亲王在下达这些命令时，内心深处也许已经有了另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太荒谬，太不合逻辑，所以没有人愿意说出口。那就是：这些武器根本没有经过边境，而是凭空出现在松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