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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是只用了一天半时间就抵达松江。
他带上了装甲兵团所有的骨干，那些在淞沪战场上跟日军战车硬碰硬打过的车长、炮手和驾驶员，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从烧毁的维克斯里爬出来时留下的伤疤。
车长周大荣，河南人，罗店一仗他从着火的车体里拖出了两个弟兄，自己左小臂被装甲板烫掉了一层皮，现在那块皮肤还是皱巴巴的粉红色。
炮手刘铁柱，湖南人，在杨行用维克斯的47毫米炮跟一辆八九式对射，打了四发才把对方打哑，耳朵被炮声震得流了半个月的血水。
随军机械师老孙头，五十多岁了，是从南京下关修理厂里被杜聿明亲自登门请出来的——老孙头在电话里说“我腿脚不好走不动”，杜聿明二话没说，派了两个兵用担架把他从修理厂抬到了车上。
运输工具是从后方紧急征调的，军车不够用就征用民用卡车，卡车不够用就拦长途客车，连一辆送邮件的卡车都被副官用两根金条“借”了过来，邮差站在路边看着自己的车被开走，嘴里念叨着“还有半车信没送呢”。
何应钦亲自批的条子上只有一行字：“杜聿明所部，沿途一切通行优先。”这张条子让这支五花八门的车队在一天之内穿过了苏南水网地带，沿途的检查站看到条子就抬杆放行，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抵达松江。
车队在松江县城西门外停稳，杜聿明从第一辆道奇军车的副驾驶座上跳下来，他扶正了军帽，揉了揉被颠得发麻的腰，他身材魁梧，方脸阔额，三十出头的年纪，是黄埔一期中少数几个以“儒将”著称的指挥官之一。论坦克战的造诣，全中国找不出几个比他更强的人。但此刻，他站在松江西门外，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寒暄，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西门外停着一长列车队，满载着从南京方向开来的援军。但不是中央军，是杂牌。川军的草鞋兵缩在卡车斗里，用棕叶扇子扇着风——十二月的苏南已经入冬，但卡车斗里挤了三十几号人，人挨人热气散不出去，闷出一身汗。他们脚上还穿着从四川老家穿来的草鞋。
桂军的钢盔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露出的半张脸黝黑精瘦，颧骨高得能硌手。一个桂军士兵正蹲在路边用刺刀削甘蔗皮，削完了掰了半截递给旁边一个川军兵，两个人一个说广西话一个说四川话，谁也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都咧嘴笑了。
还有不知道哪路保安团改编来的补充兵，穿着老百姓的棉袄，胸前缝了块白布写着番号，看起来昨天还在村里站岗放哨，今天就被塞进了开往前线的卡车。几个不同番号的司务长正为了谁先领粮食在路边吵得面红耳赤。
一个皖军的司务长拍着卡车挡板吼“我们先到的”，一个粤军的司务长举着清单回呛“我们三天没吃热饭了”，来自军政部的后勤参谋站在两人中间，手里拿着分配表，眼镜被推来搡去地歪到了鼻梁一侧。
川军炊事班干脆在路边用三块石头架了口大锅，正往沸水里下红辣椒，辣椒味混着柴烟在暮色中弥漫开来，呛得旁边几个正在擦枪的士兵直打喷嚏。各种方言和口音在空气中交织碰撞——四川话的尾音、广西话的入声、安徽话的翘舌、河南话的中原腔，把这个暮色笼罩的小城西门变成了一个混乱嘈杂的集市。
杜聿明站在道奇车的车门旁，看着眼前这片乱哄哄的景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鄙视杂牌军，在淞沪的三个月里，他亲眼见过川军穿着草鞋在罗店跟鬼子拼刺刀，见过桂军顶着舰炮轰击在蕴藻浜死守不退，见过从云南来的滇军扛着二十斤重的重机枪筒在泥水里爬了整整一夜赶赴阵地。这些杂牌军的装备比中央军差，训练比中央军差，伙食比中央军差，但他们死的人不比中央军少。
他皱眉头不是因为看不起，是因为心疼，这些兵马上就要上松江前线了，这些穿着草鞋、拿着老套筒的兵能活几个？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压下去，重新戴上军帽，大步朝松江军部掩体的方向走去。
他毕竟是来要坦克的。光头在临行前把他叫到憩庐书房里，当面向他交代：“光亭，你是有本事的人。松江那个陈先生，手里有坦克，我让何部长跟六十七军打过招呼了，但这件事说到底要看陈先生本人的意思。你去了之后，不要摆中央军的架子，要客气，要多听。想办法多拿几辆回来。将来这些坦克交给你指挥，组建一个新的装甲团，一定要把它们用到刀刃上，不要辜负我的一片苦心。”
他先在松江军部见到了吴克仁，手摇电话交换机上的接线孔插满了线头，几个参谋正伏在桌上核对各团报上来的弹药消耗数。
吴克仁正在吃晚饭——一碗白菜炖粉条，两个干饼子，搪瓷缸子里沏着半缸浓茶。菜汤上的油花已经凝成了白点，饼子掰碎了泡在汤里，他吃一口饼子喝一口茶，眼睛一直盯着桌上摊开的战报。
杜聿明走进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放下饼子站起来迎客，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知道杜聿明是来要坦克的，杜聿明也知道吴克仁知道他是来要坦克的。
但吴克仁没有为难他，没有说“这是我们六十七军的命根子凭什么给你”，也没有摆出“东北军的事轮不到中央军来管”的派系架子。
杜聿明在心里把之前听过的所有关于这位“陈先生”的情报过了一遍。一个人提供了够武装两个甲种师团的军火。
拥有全世界最先进的近炸引信，英国人还在拿收音机大小的样机做实验，他的近炸引信已经小到能塞进40毫米炮弹的弹头里。能调动德式88毫米高炮、日式九六式150毫米重炮和一种连德国人都认不出来的先进战斗机。
光头亲口说要“以最高礼遇待之”，何应钦说“绝对不能得罪”——何应钦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极为严肃，还特意加了一句“谁把他得罪了谁就是千古罪人”。
陈诚想把手伸进松江，被何应钦一封电报挡了回去；戴笠想查他的底细，被光头亲自叫停，这个年轻人是松江防线上所有先进武器的源头，也是南京现在最想拉拢、最怕得罪、同时最摸不透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