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轩楼。
牙州城内小有名气的酒楼,三层阁楼坐落于内城最繁华街巷之一,出入此地者不是世家子弟,便是家境阔绰之辈。
李墨也是第一次来这种高档酒楼,心中惊讶对方,竟是包下了整个酒楼。
于是对此人身份更加疑惑。
到底是何等人物,竟有如此大手笔?
随行直上三楼,当李墨看到那于窗前远眺的身影时,不由感到一阵惊诧,当即脱口而出:“是你!”
一袭紫鳞长袍,腰系狴犴铜扣,身如标枪,势如长虹。
那人,正是妖魔夜袭那晚,当着李墨的面将豺魃一枪刺死之人。
“放肆!见到大人还不行礼?”
旁边一名身着青鳞服的镇妖校尉当即呵斥出声。
紫袍男人转过身来,摆手温和笑道:“无妨!小友,你我又见面了!在下乃镇妖司千户所,兼牙州府镇妖司镇抚使,小友唤我傅凤延即可。”
“夜巡司李墨,见过千户大人!”
李墨心下掀起滔天巨浪。
他虽猜到,此人来历不凡,却没想到对方背景竟如此雄厚。
镇妖司镇抚使!
那可是足以和指挥使平起平坐的官职,可以说放眼整个牙州城,除了指挥使外,整个镇妖司都要听其调遣、任其驱使。
别说是在这小小的牙州城,便是放在京都朝廷,那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员!
如此高官,如今竟私下见他。
所为哪般?
李墨心中惊疑,面上却不敢怠慢:“敢问傅大人召见卑职,是有何差遣?”
镇妖司地位超然,上至朝廷下至地方衙门,都有听其调遣、配合办案的义务,名义上夜巡司也不例外。
可傅凤延轻微一笑,竟是避而不答,反而伸手示意李墨落座:“来!尝尝这宝轩楼的招牌菜,灵参八宝鸡,我特意为你点的。”
灵参八宝鸡,李墨听过这道菜。
乃是上等药膳,食用后对武者大有裨益,一道菜就价值十几两,堪比一副黑玉膏。
世道艰难,城外多少百姓易子而食,那些人全家老小性命加起来,都不抵眼前这道菜。
来者不明,李墨是在无心下咽。
但他也明白,这压根就不是让他品菜,而是对方初见后的服从性测试,虽有不情愿,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象征性地加了一筷子:“甚好!”
傅凤延眼睛一眯,察觉到李墨并未将其咽下,随后欣慰地点头。
不错!心性隐忍且行事谨慎。
“李墨!北康县黄禾村人,双亲早故,家中尚有一弟。先是拜入周氏武馆,后在夜巡司任职,初入明劲便拳杀山魈。而后明劲大成,在和南通武馆比试中连胜七场……”
傅凤延洋洋洒洒,竟是将李墨生平细细道来。
就连和南通武馆的比试,这种只有极少数知情的事情,都掌握的一清二楚。
李墨脸色难看,心惊于镇妖司的手段,只得咬牙拱手:“大人明察秋毫,令人钦佩。”
“呵呵!你的底细本官知晓的一清二楚,至于你以前做过什么,得罪过哪些人,本官亦不在乎。上次你凭一己之力,对抗两头豺魃,而且还能反杀其中一头。区明劲武者,就有如此实力,本官对你很是欣赏。”
“大人谬赞,此前不过侥幸活命罢了。”李墨不动声色道。
“听说此次妖魔夜袭,令弟也险遭不测,你身为夜巡司更守,难道经历这一遭,心中就没有疑惑?譬如,那城门值守何在?妖魔又为何会混进来?再譬如,那府衙夜值的差役,为何又坐视不理?这些,难道你就不好奇吗?”傅凤延笑道。
李墨脸色微变。
因为傅凤延所问,正是他如今最想知道的。
但此前不论是夜巡司之人还是梁白水这种世家,都对此事讳莫如深。
“妖魔乱世,人心惶惶。据传这次妖祸,城内死伤者不计其数,有些人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城外死掉的流民更是无从统计。如此天灾,府衙却结了一些悬而未决的重案,黑市上莫名多了些活肉,如此巧合令人深思啊……”
李墨心下一沉,看着眼前笑眯眯的傅凤延,心中多了几分骇然。
这哪是暗示,对方此言分明是在明示,此次妖祸乃是府衙一手策划的。
至于目的,就是解决一些明面上不便解决的人,顺便发一笔死人财?
“大人说笑了,镇妖司身负斩妖之责,甚至地方上也有监察之权。这牙州守备军虽归府衙统管,但城门防守失职,让妖魔混入,镇妖司岂能无动于衷。”李墨摆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笑着。
傅凤延见状,脸上笑意愈甚。
果然,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你知道镇妖司为何能有如今地位吗?跑到深山老林九死一生、斩妖除魔?就算做了,这天下百姓如何得知?人呐!遇险才知感恩,畏威方会怀德!”
傅凤延手指敲打着桌子,笑眯眯道,“镇妖司平定妖祸,人心所向,不比去城外缉妖百次来得管用?”
李墨悟暗自咬牙。
镇妖司不是不知情,恰恰相反他们早就知道。
只是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府衙得利,镇妖司得名,一举两得。
至于城内那些死掉的性命,便是他们谋求名利的代价。
在这帮手握大权的势力面前,他们这些底层百姓的死,根本不值一提。
仿佛猜到李墨所想,傅凤延继续笑道:“这世上,人命之间亦有差别!有些人可以死,但有些人却不能死!所以为了后者不会莫名死掉,历来妖祸作乱,府衙都像是提前预知般,在城内舆图画几个圈。”
“你和令弟所在的院子,偏偏就在那圈里面,你说巧不巧?”
话音最后,傅凤延顿时哑然失笑。
但李墨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袖中五指,咯吱作响。
额角青筋反复绷紧,胸腔的怒火已经抑制不住了!
是柴封!
虽然他早就猜到,自家院子遇袭绝非巧合,但他没想到,这场妖祸的牺牲者,从一开始就被拟定好了!
很显然,在帮府衙办差的柴封眼里,他们兄弟俩就是傅凤延口中那些可以去死的人。
妖魔乱世,可真正吃人的,却是这些城内的权贵!
此等秘辛一旦宣扬出去,只怕会引来整个城内百姓哗变!
他现在也明白,为何夜巡司和梁家这种世家,对此避而不谈了,他们不是不想说,而是根本就不敢说。
泄露此事,等于同时得罪镇妖司和府衙两个庞然大物。
届时死的,可就不是某一个人了。
但既然如此的话,那傅凤延为何还要将这些告诉他,李墨百思不得其解,他不认为对方单纯的就是一时兴起,拿他寻乐。
果然,就见傅凤延指尖一顿,再度开口道:“放心!本官此番寻你,并非为难,而是要送你一条仕途的康庄大道!”
什么意思?
李墨惊疑不解。
“不过在此之前,本官决定先送你一份大礼!”
傅凤延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轻啜一口茶水道,“把人带上来吧。”
话音落下后,仅仅片刻功夫,屋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有些忐忑不安地环顾四周。
“千户大人?您要见我?”
看到来人的瞬间,李墨心下怒火,瞬间升腾而起。
眼底也浮出了杀意!
柴封!
后者此刻也看到了坐在位置上的李墨,脸色骤然一变,目光也死死盯着他。
没死!这家伙竟没死?
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傅凤延笑呵呵看着二人:“本官听说,二位此前略有嫌隙,现在看来只怕这恩怨还不小!如此正好,今日就当着本官的面解决了吧。”
说完,他放下茶杯,笑容灿烂。
“动手啊!都愣着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