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李墨来到夜巡司点卯。
他刚走进大门,就感觉氛围有些不对。
院内的更守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嬉笑打闹,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见他进来,众人纷纷噤声,朝他投来复杂目光。
“李兄弟!”白江从内堂快步走出,脸上带着喜色,“正好,钱头要见你。”
李墨跟着白江走进内堂。钱守年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张文书,见他进来后放下笔,上下打量了一番,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来了?坐。”
李墨落座后,钱守年将面前一份文书推了过来。
“看看。”
李墨接过一看,是一份夜巡司的委任状。
上面赫然写着——兹任命李墨为夜巡司夜执,统管第三队,即日生效。
他微微一愣,抬头看向钱守年。
“钱头,这……”
“你武科上的事,我都听说了。”钱守年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感慨,“说实话,当初招你进来的时候,我可没想到你能有今天。一个明劲都不到的新人,先是拳杀三魈,后来杀掉三个南通武馆的弟子,再后来在武科擂台上连胜七场。这才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一年。”
“如今你已经是暗劲武师了,还挂着个普通更守的衔,不合适。正好第三队的夜执前些日子辞了差事回老家,位置空了出来,我跟上面举荐了你。”
李墨沉默片刻,随后拱手道:“多谢钱头。”
“别谢我,是你自己挣来的。”钱守年摆了摆手,又压低了声音,“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第三队之前的夜执跟马雎是一路人,队里风气不太好,几个老更守都是刺头。你去上任,先别急着立威,慢慢来。”
“明白。”
钱守年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另外,镇妖司那边,傅千户前日派人来问过你。说是入门考核之后,你一直没去领差事。你抽空去一趟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李墨心中一凛。
“好,弟子明日就去。”
离开内堂后,白江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好小子!夜执!从今天起你跟我平起平坐了!”
“白老大说笑了。”
“什么白老大,以后叫我老白就行!”白江笑呵呵地摆手,“走吧,第三队的人还在后院等着呢,你总得跟手下人见个面。”
李墨跟着白江来到后院。
第三队有十来个更守,此刻正聚在墙角闲聊。见白江带着李墨走过来,几个人懒洋洋地起身行礼,眼神却分明带着几分轻慢。
“这位是李墨李夜执,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第三队的头了。”白江沉声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李夜执可是武科甲等,暗劲武师。你们谁要是犯浑,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此话一出,几个刺头的脸色顿时变了。他们这才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个筋骨消瘦的年轻人,眼中轻慢褪去,多了几分惊疑。
“见过李夜执。”几个人重新行礼,这次恭敬了许多。
李墨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将每一张面孔记在心里。
“以后同在一队当差,便是自己人。我只有一条规矩——巡夜的时候,谁也不准偷奸耍滑。出了事,我担着。但要是有人故意捅娄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齐声应道:“是!”
当夜,李墨带着第三队巡城。
路过青苇巷的时候,他远远地看了一眼自家院中亮着的灯火。李满仓应该还在念书,那孩子自从上次受伤后,比以往用功了许多。
他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从今夜起,他就是夜巡司的夜执了。
……
武科放榜这日,天还没亮透,青苇巷的街坊们就被一阵急促的锣鼓声惊醒了。
“谁家办喜事啊?这么大动静?”
“不对!这锣鼓声……是报喜的!”
“报喜?谁家中举了?”
青苇巷是条小街,住的都是些寻常人家。
巷口卖胡饼的,巷尾开杂货铺的周师傅,中间几户也都是些跑商的、做手艺的。
这几年来,青苇巷出过最大的事,就是巷子中间那户搬来个年轻人,带着个半大弟弟,平日里沉默寡言,听说是在武馆学拳,又在夜巡司当差。
“让一让!让一让!”
报喜的队伍足有七八人,敲锣打鼓,披红挂彩,为首的是府衙一名书办,手里捧着一卷烫金红榜,身后跟着几名衙役,一路从巷口浩浩荡荡地走过来。
那茶肆的柳先生刚支起来,见状赶紧把摊子往边上一挪,探头探脑地张望。
周师傅也从铺子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谁家啊?”
“看这阵仗,怕不是中了武科甲等吧?”
“甲等?咱们这条巷子里还能出甲等武秀才?”
书办一路走一路问,终于停在了青苇巷中段那扇并不起眼的院门前。院门紧闭,里面没什么动静,显然主人还没起身。
“李墨李老爷可是住在此处?”书办朗声问道。
周围顿时炸了锅。
“李墨?就是那个整天背着个布包进进出出的年轻人?”
“那个不爱说话的?他中了武科?”
“甲等?武科甲等?”
书办敲了敲门,又喊了一遍。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睡眼惺忪的少年探出脑袋。
李满仓揉着眼睛,看着门前黑压压站了一片人,锣鼓还在咚咚咚地敲,吓得往后一缩。
“你们、你们找谁?”
“小兄弟,令兄李墨可是住在此处?恭喜恭喜!令兄高中武科甲等魁首!我等特来报喜!”书办满脸堆笑,将手中红榜展开,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大字——李墨。
李满仓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魁、魁首?”
“正是!令兄技压群雄,被主考大人钦点为今年武科甲等第一名!这可是牙州府多年未见的盛事啊!”
李满仓愣了三息,随后猛地转身朝院内跑去,扯着嗓子大喊:“哥!哥!你中了!你中魁首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窣声,随后李墨披着外衣走了出来。
他昨晚巡夜到四更才回,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吵醒,此刻脑子还有些发昏。
可看到院门外那阵仗,再看到书办手里那张烫金红榜,顿时清醒了大半。
“李老爷!”
书办见他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将红榜双手递上,语调又提高了三分,“恭喜李老爷高中武科甲等魁首!府衙特命小的前来报喜!主考邹大人亲笔题写——‘武魁’二字,已送至府上!”
他侧身一让,身后两名衙役便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走上前来。
匾额上“武魁”二字铁画银钩,右下角一行小字——牙州府兵马总督邹文广题。
李墨看着那块匾额,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邹文广亲笔题匾,其中的意味,旁人看不出来,他却是心知肚明。
“有劳诸位。”李墨接过红榜,朝书办点了点头。
书办笑得更加殷勤:“李老爷客气!按规矩,报喜还要讨个彩头,不知——”
“满仓。”李墨朝弟弟使了个眼色。
李满仓反应极快,转身跑进屋,片刻后捧出一把碎银子,塞到书办手里。
书办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连声道谢后带着队伍敲锣打鼓地离开了,临走前还把那张红榜端端正正贴在了院门上。
他们前脚刚走,青苇巷后脚就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