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一股清凉之意从持刀的右手蔓延而上,沿着经脉窜入脑海。
他的感知忽然变得无比清明,周身毛孔像是全部打开了一般,夜风中每一丝细微的气流、林间每一处隐秘的声响,都清晰地传入他的感知之中。
更重要的是,他忽然对“暗”有了全新的领悟。
夜斫刀的精髓,不在于刀法本身,而在于对“暗”的运用。
黑暗不再是障碍,而是可以利用的掩护;寂静不再是虚无,而是可以把握的节奏。
他能在黑暗中感知到对手的位置,能将自己的气息完全融入夜色,能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刀锋递到最致命的位置。
他尝试着挥出一刀。这一刀无声无息,甚至连劲风都没有带起。
但刀刃划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一道肉眼难见的薄痕,那是劲力被压缩到极致的表现。直到三息之后,那薄痕才缓缓消散,发出极细微的“嗤”声。
李墨收刀,嘴角微扬。
【天命于勤,慧根日显。】
从练刀到现在,将近两个月。
夜斫刀终于入门了。入门之后,面板的资质加成会让他的进步速度大幅提升,接下来的修行会顺畅许多。但他没有时间继续练了。
因为明天夜里,就是白鹿庄之约。
他回到家中时,已经是深夜。
院中正堂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发现梁白音趴在桌上睡着了。
桌上摆着用纱罩扣好的饭菜,一碟酱肉、一碗清粥,还有一小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腌萝卜。
少女趴在自己的臂弯里,纤腰微微弯曲,玉足踩在脚踏上,一只纤手还攥着筷子,显然等得太久睡着了。
灯花噼啪一声爆开,她猛地惊醒,抬头看到李墨,那双眸子立刻亮了起来,随即发现自己的姿势不雅,慌忙坐直身子,玉足并拢,纤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脸颊泛红。
“墨、墨爷回来了,饭菜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李墨在桌前坐下,掀开纱罩直接吃了起来。
饭菜确实凉了,但他并不在意。
梁白音坐在对面,低头绞着手指,半晌后小声道:“墨爷,我爹今日派人来问,说……说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想请墨爷去家里坐坐。”
“下个月再说。”李墨头也不抬。
梁白音“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李墨吃完饭,起身朝偏间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日夜里我不回来,你自己关好门。”
“哦……”梁白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却不敢多问。
……
安林县城北二十里,白鹿庄。
月色黯淡,乌云层叠,只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的几点清辉洒在庄院高耸的围墙上。
庄内灯火通明,正堂的方向传来推杯换盏的喧哗声,夹杂着粗野的笑骂。
院墙四角各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照出墙头几个值守帮众懒散的身影。
东北角围墙外,一条小溪无声流淌,溪对面的矮丘林中漆黑一片,不见半点光亮。
李墨蹲在溪对岸的灌木丛中,已经等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观察着墙头值守的轮换规律,每两刻钟换一班,换班时会有短暂的间隙,约莫十几息的空档。
下一班换防在即,他静静等着。
夜风拂过,吹动了他蒙面的黑巾。
他周身气息完全内敛,心跳缓慢而平稳,与夜色融为一体。
夜斫刀入门之后,他发现自己能轻易地将气息压到最低,甚至连体温都仿佛降低了几分,整个人像一块冷透的石头,毫无生机。
换班了。
墙头四角的帮众同时朝两侧走去,背过身去的瞬间。
李墨动了。
他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过小溪,脚尖在溪面石头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跃上了丈许高的围墙。
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去冲力,脚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两个刚走到拐角处的帮众背对着他,浑然不觉。
李墨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轻得像猫,在帮众身后两三步的位置不紧不慢地缀着。
前面那人走到墙角的灯笼下停住脚步,刚转身准备站定,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从黑暗中探出,捂住了他的嘴,同时一道寒光抹过咽喉。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那帮众连挣扎都没来得及,便软软地倒在李墨怀里。
李墨将尸体拖到墙角阴影处,转身朝另一侧走去。
短短十几息的换班间隙,墙头四名值守全部毙命,尸体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的暗处。
他翻下墙头,落在院内的花圃中,蹲在一簇半人高的冬青后面。
院内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松懈。
正堂里灯火通明,隔着窗纸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猜拳行令的声音不绝于耳。
堂外廊下站着一个明劲护卫,正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打盹。院中三三两两散着十几个帮众,有的在赌钱,有的在喝酒,警戒心低得令人发指。
在他们看来,血衣堂那点人手根本不敢来犯,而自家帮主跟铁旗帮合兵在即,只等着七日后扫平北康县,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李墨从怀中摸出三枚毒哨箭,这是上次从铁旗帮缴获的,他一直留着没用。目光扫过院中最扎眼的几个目标,三箭齐发。
嗖——嗖——嗖——
三声极细的破空声被夜风吞没。院中三个明劲武者几乎同时倒下,有人捂着喉咙,有人按着胸口,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在了血泊中。
“什么人!”
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劲,一声惊呼撕裂了院中的喧闹。可他的声音刚出口,李墨已经欺身到了近前。
短刀出鞘,寒光一闪而逝。
那人脖颈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眼睛瞪得滚圆,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正堂里的喧哗声骤然停了。
门帘猛地被掀开,一道魁梧身影大步迈出,身后跟着五六个明劲武者。
为首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精悍,腰间挎着一柄弯刀,正是青竹帮帮主耿青竹。他身旁站着个铁塔般的壮汉,双目赤红,满面怒容,正是铁旗帮副帮主铁雄。
“谁!给老子滚出来!”铁雄暴喝一声,声如洪钟。
李墨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站在院中那盏摇晃的灯笼下,身形削瘦,黑巾蒙面,手中短刀垂在身侧,刀尖上还沾着一滴未落的血珠。面对院中七八个明劲武者,他的姿态松散随意,仿佛只是饭后出门散步,恰好路过此地。
“你是何人!”耿青竹眯起眼睛,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要你们命的人。”
李墨的声音无悲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