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李墨猜想到了什么顿时心下恍然。
看样子,这是傅凤延提前安排好的。
如此也好,省得他到处去寻妖了。
李墨将纸条收好,走出镇妖司大门时,沈渡正等在门口。
他看见李墨出来,立刻笑着迎上前来:“李兄留步!”
这厮,脸皮这么厚吗?
他都已经拒绝了,怎么还要跟上来?
李墨眉头微皱,正要开口。
“李兄且慢,我知道你心里防着我。”
沈渡连忙出声,环顾四周后压低语气无奈道,“我也是傅大人的人,想必你也收到了纸条了吧?那是傅大人早就打点好的路子,咱们今后都要给傅大人效力,既然是同僚,何不一起行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李墨眉头暗皱。
怪不得!他就说此人怎么莫名其妙凑上来。
看样子这次考核,傅延年安排的人,可不止自己一个。
既然对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墨也不好再拒绝,只能略微点头。
“走吧。”李墨终于开口。
沈渡松了口气,快步跟了上来。
……
城北三十里,柳溪村。
李墨和沈渡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官道两侧的农田渐渐变成了荒地,荒地里长满了齐腰的枯草。
偶尔能看到几间塌了顶的茅屋,黑洞洞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注视着两个过路人。
柳溪村比他们预想的更加破败。
村口的石牌坊倒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歪歪斜斜地撑着,上面的字迹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
村中几十间土坯房大半都塌了,剩下的也是东倒西歪,墙上满是深一道浅一道的爪痕和干涸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臊味,混着腐烂的臭气,熏得人鼻子发酸。
“就是这儿了。”
沈渡站在村口,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村子,早些年被妖魔袭村屠了个干净,后来被一群豺魃霸占,如今已经成了老豺窝了。”
“傅大人既然让咱们来这,只怕已经打点妥善,咱们直接去上门交涉,让它们随便交两具尸首出来就行。”
沈渡言下之意,他们这趟看似除妖,实则就是走个过场。
李墨听后,心中泛起一股说不出的讽刺。
这肩负镇妖除魔的官家司衙,如今就连考核都早已可以走后门,足见二者牵连之深。
跟妖魔打点关系,提前备好尸首等着“斩妖”的人来取,好让上面的人交差。
沈渡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苦笑了一下:“李兄,这世道就这样。镇妖司也好,府衙也罢,谁手里有刀,谁说了算。咱们这些当差的,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走吧。”李墨转身朝村内走去。
沈渡跟在他身后,刚走到村口,脚步忽然同时顿住。
“怎么了?”
沈渡见状疑惑,可待他弹出身子查看后,顿时也被眼前这一幅景象看呆了。
那是一座破败的祠堂,此刻房门大开着。
阴暗的屋内,围聚着一群黑毛猪仔,那些猪仔每头都有半人来高,獠牙外露,浑身漆黑,唯有眼睛是猩红的。
它们围成了一个半圆,啃食着中间一具早已血肉模糊的尸首。
而在祠堂正上方,原本摆放牌位的架子上,此刻却坐在一头肥硕庞大的身躯,浑身黑毛油光锃亮、两只獠牙外翻,正死死盯着门外两人。
“你管这叫豺魃?”
李墨脸色一沉,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可转头一看,沈渡同样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惊疑之色。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黑煞。”
沈渡的声音压得极低,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村外的方向退了两步。
“傅大人给的情报不对。”
沈渡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这地方被黑煞占了,豺魃要么跑了,要么被吃了,咱们得回去!”
“来不及了。”
李墨的目光越过沈渡的肩膀,落在村中的晒谷场上。
几间破屋的后面,不知何时多了几十双猩红的眼睛,在黄昏的暗影里一眨一眨的,像挂了一排小灯笼。
低沉的猪哼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村口的路已经被堵死了。
……
镇妖司,镇抚堂。
傅凤延站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四尺见方的宣纸,上面写了大半幅行书。
笔锋遒劲,墨色浓淡相宜,只是写到最后一个“妖”字时,笔尖忽然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铜钱大的黑点。
这时,门被叩响。
“进。”
一名镇妖校尉推门而入。
“办妥了?”
傅凤延没有抬头,而是悬着笔,看着那个墨点出神。
若李墨在此,定能认出此人正是给他传信那名校尉。
校尉拱手道:“回大人,都安排妥当了,两人只怕这会儿已经到了地方了。”
“嗯。”
傅凤延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校尉正要退下,门外又匆匆进来一人。
来人一身便服,形貌普通,扔在人堆里转眼就找不见的那种。
这是傅凤延手下的暗探,专门负责打探消息的。
“大人,柳溪村出事了。”
傅凤延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只是抬了抬眼皮。
“方才探子回报,柳溪村不久前被一窝黑煞占了。原先占着那地方的豺魃,老的小的加起来十几头,一夜间被灭,原因不明。”
后堂里安静了两息。
傅凤延放下茶盏,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两株老梅,花期早过了,枝头上只挂着几片稀疏的叶子。
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脸色难看得出奇。
“黑煞。”
他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去年冬天才在牙州地界冒出来的那群东西?”
“是。属下查过了,柳溪村那窝黑煞里有一头开了灵智的畜生,自称黑面郎君。凶悍异常,因为才冒头不久,镇妖司还未来得及处理。”
傅凤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名校尉身上。
百户的脸色有些发僵,额角渗出细汗,却硬撑着站在原地没动。
“刘峰。”
傅凤延的声音很轻,“柳溪村的消息,是谁递上来的?”
“这……”
校尉的嘴唇动了动,脸色煞白,“大人息怒,小的并不知情报有变。”
傅凤延没再问。
他走到书案旁边,拿起那块方才用来压纸的镇尺,在手里掂了掂。
镇尺是上好的和田青玉,触手温润。
“你跟我几年了?”
“回、回大人,六年了。”
“六年。”
傅凤延点了点头,“我听说,你前段时间过寿,陆指挥使给你备了一份厚礼,据说是价值不菲啊!”
“大、大人,冤枉啊……”
校尉扑通跪地,吓得连连开口求饶。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就见傅凤延的手腕一翻,那方青玉镇尺脱手飞出,不偏不倚砸在刘百户的咽喉上。
校尉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手脚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傅凤延收回手,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指尖,脸上看不出喜怒。
“拖出去。”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立刻有两名青鳞校尉进来将尸体拖走,地上的血迹也被麻利地擦干净了。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暗探还站在原地,脸色不变。
傅凤延重新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老梅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看来咱们的指挥使大人,是打算跟我玩阴的了。”
暗探没有接话。
“李墨和沈渡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回大人,属下得到消息的时候,黑煞已经占了村子,此刻那帮畜生怕是等着吃人呢。”
傅凤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深沉的眸子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
“大人,那两人该怎么……”
傅凤延转过身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幅写了大半幅的字,看了看那个洇开的墨点,随手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只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