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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溪村，祠堂。
天色渐暝，那头庞然大物静静地盯着二人，随后竟缓缓发出嘶哑的声音：“两位稀客，咱这穷地方，好久没来过活人了。”
它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乡野口音，咬字含混，可偏偏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墨和沈渡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是相同的惊骇。
口吐人言。
眼前这怪物，已然是真正的妖了！
“二位怎的不说话？莫不是还认生？”
它歪了歪脑袋，嘴角咧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表情搁在人脸上叫玩味，搁在那张狰狞的猪脸上，就只剩下毛骨悚然。
沈渡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来。
那笑容又圆又滑，像他平日里跟人打交道时惯用的模样，可李墨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已经悄悄摸上了短剑的剑柄。
“这位黑爷。”
沈渡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在下二人是路过的商贩，走迷了路，误入宝地，实在不是有意冒犯。黑爷若是肯行个方便，放我二人离去，回头定备一份厚礼送上。”
“厚礼？”
黑煞从石阶上跳了下来，身形落地时咚的一声闷响，迈着步子朝两人走来，那些猪仔立刻让出一条路。
“咱在这荒村待着，方圆二十里连个活人都没有。你拿什么厚礼？拿命送？”
黑煞龇了龇牙，獠牙上的寒光更盛，“你当我蠢猪？你们两个看着身手都不错，镇妖司的人吧？”
沈渡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们这帮镇妖司的贼杀才，前些日子伤了我不少孩儿性命，如今又追到这破村来，看来是真不把老子放在眼里啊。”
黑煞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像是在笑，“不过这样也好，孩儿们倒是许久没吃新鲜肉了！你们虽说瞧着瘦了些，但肉想必筋道，正好给娃儿们打打牙祭。”
沈渡冷汗直冒，当即开口道：“黑爷且慢！你既知晓我等身份，何不趁此机会跟镇妖司交个好？今后你当你的山大王，只要跟我们这边提前打点好，一切照旧！只管安心度日岂不好？”
黑煞低头盯着沈渡，沉默了片刻。
“你这法子，听着倒是不错。”
黑煞抬起头，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咱不是不能做。”
沈渡神色微喜：“黑爷有话不妨直说。”
“但是……”
黑煞的声音陡然一变，身形暴起。
李墨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沈渡已经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他的左臂连着大半个肩膀被硬生生撕了下来，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溅在晒谷场的干草堆上。
沈渡重重摔在十几步外的地上，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他右手死死按着断臂处，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黑煞落回原地，满是猪鬃的手趾上还沾着血。
它低头舔了一口，猩红的舌头卷过蹄子，脸上露出一种心满意足的神情。
“但是咱要看到你的诚意。”
黑煞看向李墨，獠牙上挂着血珠，“你俩里头留一个下来，另一个带着豺魃尸首回去交差。这买卖，公道吧？”
李墨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黑煞，落在沈渡身上。
沈渡趴在地上，脸色惨白，可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
“李兄，实在对不住了。”
沈渡转过身子，一脸无奈地拔出短刀。
李墨眉头一皱：“你想干什么？”
“李兄何必明知故问，黑爷说了，今日你我二人注定只能活着一个。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只能委屈李兄，借你项上人头一用了。”
“你疯了？妖魔的话你也听？”
李墨脸色骤变。
黑煞立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反目，这是它成妖以来，最喜欢看的戏码，总是百看不厌。
“动手吧！”
话音落下，沈渡猛地拔剑。
只是剑锋所指不是李墨，竟是站在旁边看戏的黑煞。
那黑煞显然没有预料到如此情况，等到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剑锋已然划过了它的胸口。
但奇怪的是，沈渡这一剑力道终究是轻了。
只听一阵皮革摩擦的声音后，他这一剑竟只在对方满是黑鬃的胸口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再也未能深入半分。
“找死！”
黑煞吃痛，双目通红。
它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当即暴怒发作。
沈渡也是脸色大变：“这黑厮好厚的猪皮！李兄小心！”
事实上，早在沈渡嘴唇翕动的时候，李墨就已经知道他的打算了，此刻不等他出声，李墨便已动了。
夜斫刀出鞘无声。
他整个人融入祠堂投下的阴影里，身形贴地掠出，像一条在暗处游走的蛇。
黑煞反应极快，几乎在察觉到危险的瞬间便朝旁边跃开，可李墨的刀已经递到了它颈侧。
一刀划过，黑煞的脖颈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畜生的皮毛太厚，夜斫刀的刀刃切进去不到半寸便被弹了回来。
黑煞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撞来。
李墨侧身闪避，獠牙擦着他的腰侧划过，衣袍裂开一道口子，皮肉上多了几道火辣辣的血痕。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从侧面袭来。
沈渡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只剩右手，可那柄短剑在他手里依然迅猛凌厉，直刺黑煞的左眼。
黑煞偏头避开，沈渡立刻变招，剑锋下撩，切在黑煞的前腿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黑煞吃痛，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
四周的猪仔们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李墨和沈渡背靠背站在一起。
沈渡的断臂处还在淌血，脸色已经白得透明，可他的呼吸竟然依旧平稳，短剑横在身前，目光死死盯着黑煞。
“李兄。”
沈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压得极低，“这东西的皮太厚，我方才刺它眼睛它是故意避开的，它怕的是咱们配合。再拖下去咱俩都得死。”
李墨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次。
黑暗中，心跳缓慢而平稳，黑煞的喘息、猪仔们的蹄声、沈渡压抑的呼吸，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传入他的感知。
“左边。”
一声低喝。
沈渡毫不犹豫地朝左闪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黑煞猛地朝右扑来，扑了个空。
李墨已经借着这一瞬的间隙欺身而上，短刀无声无息地递出。
这一刀，直刺黑煞的咽喉。
黑煞来不及闪避，只能偏头护住要害。
刀锋没入它的肩胛，深深扎了进去。
黑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猛地甩动身躯，将李墨甩了出去。
可就在它甩头的瞬间，沈渡的短剑到了。
一剑刺入左眼。
黑煞的惨叫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粗壮的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