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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第三日，牙州城镇妖司演武场上，人声鼎沸。
三日来陆续回来的武师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演武场东侧搭了一排长桌，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妖尸。
有人带回来山魈的爪子，有人弄到了豺魃的肋骨，最阔气的是月华武馆那帮人，竟抬回来一具完整的夜奎骨架，白森森的摆在桌上，引得不少人围过去啧啧称奇。
那帮灰袍弟子站在骨架旁边，一个个昂着下巴，嘴角挂着藏不住的得意。
“月华派的人果然不同凡响，夜奎这种凶物都能整只抬回来。”
“可不是嘛，听说他们进山第二天就找到了夜奎的巢穴，五个人围杀的。”
“厉害厉害。”
那边黑水帮的几个供奉也凑了过去，为首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大汉拍了拍灰袍弟子的肩膀，嗓门亮得半个演武场都能听见：“周兄弟，你们月华武馆这回可算是拔了头筹了！回头进了镇妖司，可别忘了咱们这帮老兄弟。”
灰袍弟子矜持地笑了笑：“刘兄客气，你们黑水帮也不差，那两头豺魃的肋排品相极好，想必也能过。”
诸如此类的吹捧和较劲，在演武场上此起彼伏。
谁都清楚，这三天的收获直接决定能不能进镇妖司，进了镇妖司，那才是真的平步青云，指日可待了。
各方势力送进来的人，回去之后都是各家的脸面，谁带的妖尸多、品相好，谁在主子面前说话就有分量。
日头偏西的时候，演武场外面忽然安静了一瞬。
靠近大门的人先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随即目光定住了。
接着更多人转过头去，一个传一个，原本喧闹的演武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声音一层一层地灭了下去。
李墨推着一辆板车从大门走了进来。
车上堆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是那具黑煞的肥硕巨尸，两根尺许长的獠牙弯出来，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下面码着几十颗猪仔的脑袋，齐刷刷地排成两列，像码好的西瓜。
血已经沥干了，皮毛上结着一层黑褐色的硬痂，整辆板车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混着膻臭和铁锈的腥气。
他把车停在演武场中央。然后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回头看了一眼跟在旁边的沈渡。
沈渡右手揣在袖子里，断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脸色还有些白，但步子走得稳。两人在板车旁边站定，像两个摆摊的商贩。
演武场里安静了足足十几息。
有人咽了口唾沫，嘴唇动了动，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些方才还在互相吹捧的考生们，此刻一个个脸上的笑容都僵着，目光在板车和李墨之间来回跳。
月华武馆那个弟子站在夜奎骨架旁边，方才还昂着的下巴慢慢收了回去，脸色变得青黄不定。
“那是……黑煞？”
终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
“黑煞，还有那些小的，全是黑煞的崽子。这一窝少说也有二三十头……”
“他们两个人杀的？”
“不可能吧？黑煞那东西，一窝崽子就够一个暗劲小队喝一壶了，何况还有开了灵智的头领……”
“可那板车上分明就他两人推回来的。”
议论声压得极低，可越是压低越显得鬼祟。
李墨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和三天前镇妖司门口那些好奇和审视不一样了。
此刻这些目光里更多的是惊疑，还有些他一时分辨不清的东西。
沈渡凑过来，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成一条线：“出问题了。”
李墨偏了偏头，示意她继续说。
“镇妖司除妖，历来都不会赶尽杀绝。”
沈渡的目光扫过那些围在远处的人，声音更低了，“一个地方有妖，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就留着。年年除、年年有，这样每年都有妖可除，上面拨下来的银子才能源源不断。你要是把一个地方清干净了，那明年这地界就没妖了，没妖就没银子，没银子就没人，懂了吗？”
李墨没说话，可嘴角微微绷紧了些。
镇妖司和妖魔之间有一种默契，这种默契建立在源源不断的利益之上。
他杀光了一整窝黑煞，等于打破了这种默契，告诉周围的妖群，这灭族的事情，是镇妖司的人干的。
换句话说，他坏了规矩。
“瞧着吧，等入了镇妖司，有你的苦果子吃咯。”沈渡一脸狡黠的笑着。
李墨额角青筋绷起：“你不早说？”
这女人就是故意的！
早知道不带回来这么多了。
正说着，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众人纷纷转头，看清来人后，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路来。
傅凤延一身紫袍，腰悬狴犴铜扣，负着手从人群中走过。
他扫了一眼板车上的黑煞头颅，又看了看李墨和沈渡，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几分欣赏，还有一种李墨看不透的东西。
“全杀了？”
“全杀了。”
傅凤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转身朝演武场北侧的高台走去，那上面站着本次考核的镇妖总旗，正皱着眉看着板车上的妖尸，脸色不太好看。
“刘总旗。”
傅凤延走上高台，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二人的考核，可算过了。”
刘总旗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回大人，肯定是过了。”
“那就好，这两人我带走了，你回头登记下。”
傅凤延的语气透着毋庸置疑，好似完全不是在商量。
“是。”
傅凤延正要转身离开，一个突兀的声音忽然从演武场西侧响了起来。
“且慢。”
“且慢。”
这声音不响，可入耳清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人群再次分开，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从西侧的厢房里走了出来。
一身灰扑扑的常服，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似半睡半醒。
可在场的人看到他，脸色都变了。
傅凤延没有转身，嘴角的笑意还在，可眼底已经沉了下去。
“傅大人，这两个人，我要了。”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