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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呛啷啷！”
兵刃落地声。
张翠山的右手，揪住都大锦的后心，提进大厅，狠狠摔地：“都是这厮，差点坏了大事！”
莫声谷抬脚，就要踢去。
宋远桥喝止：“且慢！”
门外的镖师嚷嚷：“武当派讲理不讲？”
宋远桥沉声：“稍待片刻，自当分辨！”
内力充沛，威严十足。
祝史二人，顿时噤声。
宋远桥问张翠山：“慢慢说，别急。”
张翠山恨恨地讲述经过，又感激地望向张无忌，叹息道：“如果不是无忌兄弟，恐怕……”
宋远桥早看出都大锦不是凶手，和颜悦色地询问详情。
他的性格比较稳重，而且俞岱岩也已没什么大碍。
当然，每次看见张无忌，他都油然生出感激之情。
俞莲舟、俞岱岩、张松溪、张翠山、殷梨亭、莫声谷，自然也是如此。
……
此时，都大锦如实禀告，最后惨然道：“宋大侠！
我办事不周，累三侠遭祸，该死！我家小，还不知性命如何……”
张三丰朗声道：“莲舟，你带声谷，立即去临安，保护龙门镖局老小。”
俞莲舟一怔，立即醒悟。
那个姓殷的女子说过“满门鸡犬不留”，虽是恫吓，但镖局空虚，恐有危险。
张翠山不服：“师父！这姓都的贪财，差点害了三哥！咱们不找他麻烦就罢了，还保护他的家小？”
张三丰摇头不语。
宋远桥斥责：“五弟！都总镖头千里奔波，为的是谁？心胸怎如此狭窄？”
张翠山冷笑：“他不就是为了二千两黄金？”
都大锦脸红。
扪心自问，确是为钱。
宋远桥喝道：“对客人无礼！你累了，去歇息！”
武当门中，大师兄很有威严。
张翠山不敢顶嘴，但不肯走。
宋远桥命俞莲舟、莫声谷，即刻出发。
都大锦见二人要去护他的家小，百感交集，抱拳告辞。
张无忌心道：老娘只要知道俞三叔还没死，虽然会惩罚一下龙门镖局的人，但应该不会下死手……毕竟，都大锦是少林的人。
宋远桥淡淡道：“各位今晚歇宿，还有事请教。”
语气平和，却不可违抗。
都大锦只得留下。
俞、莫二人，拜别师父，下山而去。
…………
深夜，张三丰望着院中的槐树，摇头道：“这事棘手。松溪，你说如何？”
张松溪素以智谋著称，早已思索多时：“罪魁祸首不是少林，而是屠龙刀！
三哥行事稳重，不轻易结仇。
所杀剧盗，都是下三滥，少林不会为他出手。
三哥在江南，先是中剧毒，后来差点被捏断筋骨。
明显是刑讯逼供！
刚才，我已经问过都大锦和无忌兄弟。
那六人曾问：‘屠龙刀在谁的手中？’
所以……”
殷梨亭喃喃：“武林至尊，宝刀屠龙……难道真有此刀？”
张三丰道：“这歌谣最多七八十年，我年轻时都没听过。”
张翠山霍然站起：“四哥说得对！真凶在江南，咱们去找！但少林恶贼，下手狠毒，也不能放过！”
张三丰问宋远桥：“如何办理？”
宋远桥恭敬道：“此事关乎门户，恐引武林大乱，请师父示下。”
张三丰缓缓道：“你和松溪、梨亭，持我的书信，上嵩山少林寺，见方丈空闻禅师，请他处置。咱们不必插手。”
三人肃立答应。
张松溪心想：“师父让大师兄亲自去，还派我和六弟，必是防少林护短。”
果然，张三丰又道：“我本是从少林离开的，两派素有芥蒂。
你们上少林，理应对空闻方丈恭敬，但不可堕了本门威名！”
三人齐声应诺。
张三丰转向张翠山：“翠山，你明日和无忌小兄弟，去江南查访，一切听二师哥吩咐。”
张翠山和张无忌，垂手应是。
张三丰叹道：“屠龙刀出现，天下从此多事！”
他一拂袖子：“都去休息！”
众人向师父道安，各自回房。
…………
半个小时之后。
张翠山心里憋得难受，终于忍不住：“不行！非得去揍都大锦一顿出气！”
他怕大师兄宋远桥、四师兄张松溪拦他，蹑手蹑脚起身，连呼吸都放轻了。
快到大厅时，却见一人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夜色朦胧，那人身材高大，脚步沉稳。
正是师父张三丰！
张翠山赶紧躲到柱子后，大气不敢出。
他知道：就算现在溜回房，师父也肯定察觉了。
一问起来，自己只能老实交代，少不了一顿训。
突然，有人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原来是无忌兄弟！
张无忌做个“嘘”的手势，微微一笑。
张翠山心道：莫非，他也是想要去，揍都大锦一顿？真是心有灵犀啊！
……
只见张三丰走了一会儿，抬头望着庭院，忽然抬起右手，在空中一笔一画，写起字来。
师父文武双全，写字吟诗，弟子们早看惯了，也不稀奇。
张翠山顺着师父的手指看去。
写的竟是“丧乱”二字，连写好几遍，接着又写“荼毒”。
张翠山心头一动：“师父是在空临王羲之的《丧乱帖》！”
他自己外号“银钩铁划”，就是因为左手使虎头钩，右手使判官笔。
得了这外号后，他生怕被人笑话“徒有其名”，于是苦练书法，真草隶篆，样样都学。
此刻一看，师父的指法“无垂不收，无往不复”，正是《丧乱帖》的神韵！
这帖子，他在两年前也临过，当时只觉得笔法潇洒，比不上《兰亭序》那般庄重。
……
可今晚，师父边写边念：“羲之顿首：丧乱之极，先墓再离荼毒，追惟酷甚……”
十八个字，字字透着悲愤！
张翠山瞬间懂了：
王羲之当年，南逃避乱，祖坟屡遭毁坏，满腔血泪全藏在这帖子里。
从前自己年少无忧，哪能体会？
如今三哥差点丢了性命，又有屠龙刀祸乱江湖。
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丧乱”、什么叫“荼毒”、什么叫“追惟酷甚”！
此刻，张无忌也看得很认真，突然想起南宋辛弃疾的那首诗：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
张三丰长叹一声，走到院子的中心，又开始写字。
这次写的字，不同了。
“武”、“林”、“至”、“尊”……
正是那二十四字：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原来，师父也在琢磨：三哥受伤，是否和屠龙刀、倚天剑有关？
他一遍遍写，笔画越拉越长，动作却越来越慢。
到后来，手势开合如拳脚，竟似在打一套武功！
张翠山看得目瞪口呆：这哪是写字？分明是一套绝世武学！
每个字，都藏着几招变化：
“龍”字笔画多，却不繁；
“刀”字笔画少，却不简；
缩时如尺蠖蜷身，纵时如狡兔脱逃；
刚劲处如虎蹲象步，飘逸处似风卷雪舞。
两个“不”字、两个“天”字，形同而意异，神韵各不同！
张翠山和张无忌，心驰神往，默默地记下每一招。
近年来，师父极少亲自传授武功。
张翠山虽是第五弟子，实为关门弟子。
从前看师父练功，只觉高深莫测。
如今他的武学日益精进，又与师父同历丧乱之痛，竟能心意相通！
师徒二人，一个写、一个看，沉浸于“书中有武，武中有书”的境界，浑然忘我。
张无忌学会了九阳神功、一阳指、乾坤大挪移、九阴真经、武穆遗书之后，自然是更容易上手。
这一套“字拳”，张三丰足足打了两个多时辰。
直到月上中天，他长啸一声，右掌直劈而下，正是“锋”字的最后一笔！
如星剑破空，快如雷霆！
他仰望星空：“翠山、无忌，这路书法如何？”
张翠山吓了一跳。
原来师父早知他在柱后！
张无忌是故意显露自己的，其实他的内力已经不比太师父张三丰差。
两人赶紧走到厅口，躬身行礼。
张翠山恭声道：“弟子有幸得见师父的绝艺，大饱眼福！要不要叫大师兄他们，出来一起看？”
张三丰摇头道：“兴致已尽，再也写不出那样的字了。
远桥他们，不懂书法，看了也悟不到什么。”
说完，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张无忌一眼，拂袖回房。
张无忌心中一动：太师父是不是看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