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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时辰后，张翠山才回客栈。
次日，龙门镖局灭门案，传遍了临安。
幸好他是儒雅的打扮，无人怀疑。
他四处寻访二哥俞莲舟、七弟莫声谷的踪迹，却找不到半点联络暗号。
傍晚，那少女的歌声，总在耳边回响，身影挥之不去。
此时，张无忌兄弟，还没有回来。
“我当以礼相见，问她昨夜所见。若二哥、七弟在，同去更好。如今除了她之外，再无线索。”
晚饭后，张翠山径直向钱塘江边的六和塔走去。
钱塘江流到六和塔这儿，拐个大弯，再往东去。
这地方，离临安城不近。
张翠山的脚程虽快，赶到塔下时，天已快黑了。
果然，在塔东边三棵大柳树下，系着一艘小船。
江上的船，比西湖的游船大多了，还挂着风帆。
可船头那两盏碧纱灯笼，跟昨晚一模一样！
张翠山心跳加快，定了定神，走到柳树下。
只见灯下坐着一位少女，穿淡绿衣裙，已换回女装。
他本来满肚子的问题，要问她，可一看她这般清丽脱俗，反倒犹豫了。
正踌躇，忽听少女仰头吟道：“抱膝船头，思见嘉宾，微风波动，惘焉若酲。”
张翠山朗声道：“在下张翠山，有事请教，不敢冒昧。”
少女淡淡道：“请上船吧。”
他轻轻一跃，上了船头。
此时，张无忌早已潜伏在船上，安静地注视着二人，心道：有些缘分，会不会真是命中注定的？
……
少女望着天：“昨晚乌云遮月，今天云散天青，好多了。”
声音又甜又脆，可眼睛一直盯着天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张翠山问：“敢问姑娘贵姓？”
少女突然转头，清澈的目光，在他脸上打个转，却不答话。
这一眼，看得张翠山心头一颤。
她实在太美了，美得让人自惭形秽！
他脸一热，啥也不敢说了，转身就跳上岸，撒腿就往回跑。
跑了十几丈，他猛地刹住脚，心里骂自己：“张翠山啊张翠山！
你堂堂七尺男儿，纵横江湖无所畏惧，今天居然怕一个姑娘？”
回头一看！
那小船正顺江而下，两盏碧灯映在水面，像两团火苗缓缓漂远。
他心乱如麻，干脆也沿着岸边，慢慢跟着船走。
一人在岸，一舟在江，就这么并肩向东。
少女仍抱膝坐在船头，望着天边刚升起的一弯新月。
张翠山不知不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
东北角，忽然涌起一大片乌云！
说变就变，转眼月亮被吞没，风起雨落，细雨飘洒。
江边一马平川，根本没处躲雨。
张翠山愣愣站着，任雨水打湿全身，竟忘了躲。
再看那少女，也淋得透湿，却纹丝不动。
他猛然醒悟，喊道：“姑娘！快进舱避雨啊！”
少女“啊”了一声，站起身，愣了愣：“难道……你不怕雨了？”
说完，钻进船舱，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把油纸伞，“嗖”地朝岸上扔来。
张翠山接住。
伞面画着远山近水、几株垂柳，淡雅水墨，题着七个字：“斜风细雨不须归。”
杭州的伞，常有书画，但多是匠人手笔，俗气。
这一把，却精致得很！
字迹清秀，像是闺中女子所书，只是“不”字稍显单薄。
他一边看伞，一边往前走，没注意脚下。
“扑通！”
左脚踩空，掉进小沟！
但他反应极快，右脚一踢，身子腾空，轻飘飘地越过去，像飞一样。
……
船上少女，忍不住喝彩：“好！”
张翠山回头。
她已戴上斗笠，站在船头，风雨中衣袂翻飞，真如凌波仙子！
少女笑问：“伞上的书画，入得了张相公的眼吗？”
张翠山对画不在意，只看字：“这笔法，出自卫夫人的《名姬帖》，笔断意连，簪花写韵，妙极！”
少女一听他认出自己的字体，开心极了：“可我觉得，那个‘不’字，写得最差。”
张翠山细看：“其实很自然，就是少了点含蓄。不像其它字，看一眼，就舍不得移开。”
少女拍手：“正是！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却说不出哪不好。经你一点，豁然开朗！”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书法，不知不觉走出半里路。
张无忌一直安安静静地凝望着，只觉得这样的情景，真的很美好。
不知不觉，他的眼睛，突然湿润了。
…………
天更黑了，彼此都看不清脸。
少女忽然说：“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张相公指点，就此别过。”
她一挥手，让船尾的艄公拉起帆索。
白帆鼓风，船速骤增。
张翠山望着帆船远去，心里莫名的失落。
忽听远处传来一句：“我姓殷……他日有缘，再向张相公请教……”
“殷？！”张翠山猛地一惊！
都大锦说过，托他护送俞三哥的，是个俊美书生，自称姓殷！
莫非，就是她乔装的？
再也顾不得男女之嫌，他提气狂追！
帆船虽快，他的轻功更胜一筹，眨眼追上，高声问：“殷姑娘！你认识我的三哥俞岱岩吗？”
少女转头，不答。
张翠山似乎听到一声叹息，但风大浪急，听不真切。
他又问：“我心中的疑团太多，请姑娘说明！”
少女淡淡道：“又何必一定要问？”
“委托龙门镖局的，可是你？”
“恩恩怨怨，难说得清。”
张翠山问：“你在哪遇到我三哥？怎么救他的？”
“钱塘江边，见他倒地，顺手救起。”
张翠山问：“后来，他在武当山下，差点遭人毒手，你知道吗？”
“我很遗憾。”
“……”
两人一问一答，风越来越大，船越行越快。
……
张翠山内力深厚，始终能与船并肩，一步不落。
江面渐宽，细雨变成狂风暴雨！
张翠山咬牙问：“昨晚，龙门镖局满门被杀，是谁干的？你知道吗？”
少女平静地道：“我跟都大锦说过，若路上出半点差错……”
“你说，要杀他满门鸡犬不留！”
“不错！他没护好俞三侠，自取其祸，怪谁？”
张翠山浑身发冷：“那……那几十条人命，都是……”
“不是我杀的！”少女沉声道，“我赶去的时候，他们都死了。当然，就算他们不死，我也会……肯定会惩罚他们！”
张翠山脑海“嗡”的一声：这娇滴滴的姑娘，竟是杀人魔头？！
半晌，他颤声问：“那两个少林和尚呢？”
“他们是我杀的。他们先用毒镖暗算我，饶不得。”
“可他们为何冤枉我？”
少女咯咯一笑：“那是我安排的。”
张翠山怒吼：“你故意栽赃给我？”
“没错。”
张翠山怒声道：“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何如此？！！”
少女一甩袖，钻进船舱。
……
张翠山哪肯罢休？
眼看船离岸数丈，他怒极生智，折下两根枫树枝。
一根抛入江中，脚尖一点，借力跃出。
再抛出第二根，又借力一跃。
“唰！”
他稳稳地落在船头，厉声问：“你是怎么安排的？！”
舱内漆黑无声。
他正犹豫，要不要闯进去，毕竟男女有别。
忽见烛光亮起。
少女的声音传来：“请进来吧。”
张翠山整了整衣冠，倒提雨伞入舱，却愣住了！
舱中坐着个少年书生，方巾青衫，折扇轻摇，神态潇洒……
竟和他自己，长得极其相似！
他瞬间明白：黑夜中，谁分得清他俩？难怪慧风和尚、都大锦，都指认是他！
少女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淡淡道：“张五侠，请坐。”
又斟了杯茶，递来：“寒夜客来茶当酒，舟中无酒，怠慢了。”
她这般温文尔雅。
张翠山满腔怒火，竟发不出来，只得欠身：“多谢。”
少女见他浑身湿透，关切地问：“春寒料峭，后艄有干衣，换了吧？”
“不用。”张翠山暗运内力，全身发热，水汽蒸腾。
少女笑道：“武当内功，果然天下第一，是小妹献丑了。”
“姑娘师承何派？可否见告？”张翠山正色道。
少女望向窗外，眉头微蹙，似有深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