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山不忍逼问,但过了片刻,又忍不住:“我三哥到底是何人所伤?”
少女叹道:“不光都大锦看走眼,我也上当了。
武当七侠,英姿飒爽,怎会是那种粗鲁险恶之人?”
张翠山听她夸自己“英姿飒爽”,脸一红,心怦怦跳,却不知她是何意。
忽然,少女卷起左袖。
露出雪白的手臂,上面钉着三枚黑色小镖!
镖尾梅花形,深入肉中,周围肌肤已发黑。
张翠山惊起:“这是少林梅花镖!怎会是黑的?!”
“镖上喂了毒。”
烛光下,雪臂染墨,既艳丽,又恐怖,像宣纸上滴了三滴黑泪。
“少林是名门正派,暗器从不喂毒!你中镖多久了?快解毒!”
“二十多天了。毒性压住,但不敢拔镖,怕毒随血走。”
“拖这么久……将来就算治好,也会留大疤……”
其实,他是想说:“手臂可能废了。”
张无忌就在附近,内力深厚,听得清清楚楚,心道:老妈,你放心吧!有我在,什么毒都能解!
……
少女眼眶一红:“昨天搜遍少林僧的尸体,也没找到解药……我的这条手臂,废了。”
张翠山胸口发热:“殷姑娘,信得过我吗?我帮你逼毒!”
少女嫣然一笑,梨涡浅现,随即又正色道:“你的疑团未解,我得先说清楚,免得你日后后悔。”
“治病救人,何悔之有?”
“那好。我把俞三侠交给龙门镖局后,一路暗中跟随。
路上有好几拨人,想下手,都被我悄悄料理了。
都大锦还一直蒙在鼓里。”
张翠山拱手道:“大恩大德,武当铭记!”
少女冷笑:“别谢我!待会儿你恨我,都来不及呢。”
张翠山一愣。
少女继续道:“我扮农夫、商人,远远跟着。快到武当山脚,却出事了!
六个自称‘武当六侠’的人,从山上迎下来,接车。
我远远看着,不对劲:三哥重伤,他们该急着查看。
可只有一人,瞄了一眼。
其余的人,反而面露喜色,呼哨着赶车就走!”
张翠山点头:“姑娘细心,所疑极是。”
“我追上去质问。
他们一眼就看出我是女的,我骂他们冒充武当弟子。
动手时,一个瘦子跟我打,一个道士掠阵,其余四人赶车跑了。
三十回合,我赢不了那个瘦子。
突然,道士一扬左手。
我的手臂一麻,已中了这三枚毒镖!
那瘦子还想擒我,我射他三针,才脱身。”
说到这儿,她的脸微红,显然是对方曾经言语轻薄。
张翠山沉吟:“梅花镖,用左手发?少林怎会有道士?”
少女笑道:“和尚扮道士,容易,戴顶道冠就行。”
“我知不是对手,又不能上武当说明,否则何必托镖局?
后来见你去找三哥,心想正主到了,我才东返解毒,不知三哥后来如何?”
张翠山说了俞岱岩的情况,又特意提了一下张无忌。
少女睫毛轻颤,语气诚恳:“幸好他是吉人天相……”
张翠山感激道谢,眼眶微湿。
少女摇头:“我回江南,有人认出,这是少林的独门毒镖,说除非本门解药,否则难治。
临安除了龙门镖局,还有谁是少林的?
我夜闯镖局,要解药。
他们不但不给,还埋伏偷袭!”
张翠山恍然:“所以,你故意让他们,认成是我?”
少女低头,略带羞涩:“我看你买那套文士衣衫很好看,就也买了一套……”
“可是,镖局的人与你无仇。”
少女脸色一沉:“你要教训我?我十九岁,还没人敢教训!
张五侠大仁大义,请便吧!我这等狠人,不配跟你结交!”
张翠山脸色涨红,起身欲走。
又想起承诺,正色道:“请你卷袖,让我疗伤。”
少女说:“你爱骂人,我不用你治了!”
“再拖下去,毒发难救!”
少女说:“死了最好,反正是你害的!”
“少林贼人射你,关我何事?”
“若非我千里送你三哥,会遇六贼?若你早到一步,我会中镖?”
除了最后两句是强词夺理,前头倒也合理。
张翠山拱手道:“是我要助你疗伤,略报大恩。”
“那你认错了吗?”
“认什么错?”
少女说:“你说,我心狠手辣……错了!那些人全都该杀!”
张翠山摇头:“三哥无大碍,只该找首恶,不该滥杀无辜。”
少女反驳:“发镖的是少林,镖局也是少林开的,不该杀?”
明知辩不过,她突然抬手。
“啪!”
一掌狠狠拍在左臂镖伤处!
三镖更深,黑血渗出!
张翠山万没想到她如此刚烈,急抓她的手臂,撕袖。
背后的舟子大喝:“狂徒无礼!”
挥刀砍来。
张翠山轻轻一脚,将人踢飞。
少女怒道:“我不用你救!我自己想死,关你何事?”
“啪!”
又是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张翠山愣住,松手。
少女冷脸:“上岸去!我再也不想见你!”
张翠山怒极:“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蛮横的姑娘!”
拿起木板要走,忽又停住:“我一走,她必死无疑。”
张无忌看得清清楚楚,心道:果然是欢喜冤家!我要不要去帮忙?算了,这是他们的缘分,我还是安安静静地做个美男子吧!
……
此时,张翠山强忍怒气,回舱,沉声道:“你打我一掌,我不计较。快卷袖!要命不要?”
“我要不要命,关你何事?”
“你送我三哥,此恩必报。”
少女冷冷道:“哦?若我没送,你就见死不救?”
张翠山一怔:“那也未必。”
见她打寒战,知毒性上行,他急道:“快!别拿命开玩笑!”
“你不认错,我宁死!”她的脸色苍白,更显楚楚可怜。
张翠山叹气:“好,算我说错,你杀人没错。”
“不成!错就是错,你叹气认错,不是真心!”
救命要紧!
张翠山大声道:“皇天在上,江神在下!我张翠山诚心诚意,向殷……殷……”
“殷素素。”
“向殷素素姑娘,认错赔罪!”
殷素素大喜,笑靥如花,却猛地坐倒。
张翠山急忙喂她“天心解毒丹”,卷袖一看,半臂紫黑,黑气上窜!
他左手紧握她的上臂:“放松,别运气,像睡着一样。”
殷素素白他一眼:“就当我死了。”
张翠山心想:“这姑娘将来嫁谁?那人可有苦头吃!”
念头一起,脸又发烧,偷看她。
她双颊晕红,也正低头。
两人的目光一碰,赶紧转开。
张无忌在暗中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大乐:有戏!
……
殷素素低声道:“张五哥……我说话没轻重,又打了你,别见怪。”
从“张五侠”,改叫“张五哥”。
张翠山一听,心又怦怦直跳!
他吸气凝神,内力贯臂,头顶白气蒸腾,全力施为。
“啵!”
一枚镖弹出,黑血激射,渐转红。
第二枚镖,又弹出!
此时,江上传来洪钟般的吼声:“殷姑娘在这儿吗?朱雀坛坛主参见!”
舟子大喊:“这里有恶人,要害殷姑娘,常坛主快来!”
那人怒喝:“恶贼!敢伤殷姑娘一根汗毛,我千刀万剐你!”
殷素素睁眼,对张翠山歉意一笑。
第三枚镖,因她先前自拍,入肉极深。
张翠山连运了三遍力,仍逼不出。
桨声急促,另一船靠拢。
一人跃上,瞧见张翠山抓住殷素素的手臂,立即怒吼:“恶贼放手!”
一掌猛击他的后心!
……
张翠山无法闪避,硬接一掌。
“嘭!”
声如裂石!
但他借力引劲,将掌力导入掌心。
“啵!”
第三枚镖,激射而出,钉入船板,兀自颤动!
那人的第二掌已出,见状硬生生地收回:“殷姑娘,你没事吧?”
见黑血转红,知是疗伤,吓坏了。
自己这一掌,能碎碑裂石,这少年怕是已五脏俱碎!
急忙掏伤药。
张翠山摇摇头,帮殷素素包扎好伤口,笑道:“你的掌力不小。”
那人惊呆:“你……没事?!”
搭他脉搏,竟似已死!
原来,张翠山暗运内功,暂停心跳,捉弄他。
殷素素笑道:“毒已清,服寻常解药即可。”
又对那人冷脸道:“常坛主不得无礼,见过武当张五侠!”
那人叫常金鹏,五十多岁,肌肉虬结,慌忙躬身道:“小人常金鹏,冒犯张五侠,请恕罪!”
张翠山还礼,心下纳闷:常金鹏对殷素素恭敬如仆,她却爱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