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淡的形影歪倒在床上,我缓步走过去,确认了小二那张带着三分苦相的脸,这才退出内室。太正常了,正常到有些奇怪。
站在黑暗中,我思索片刻,选择运转噬心功。
数息之间感知全面扩大,原本那点隐秘的可疑之腿展露无遗——是气味。这般风雪肆虐,即使客栈门窗闭得再紧,也免不了闯进几丝寒风。
可如今一楼的空气简直是凝固的胶,又闷又沉。我运气于胸,再缓缓吐出,屏息片刻后再度呼吸,便有一缕异味钻进鼻腔,清晰的思维顿时一滞。
不会有错,那是狼身上的腥臊。我伸手到腰间扶住剑柄,再度推开内室的门。小二依旧睡如死猪,我追随着气味来到床边,伸手抚摸地板,随后立掌狠狠插下。
果不其然,木板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片温热的空间。我看了看沉睡的小二,小心翼翼揭开木板,把洞口扩大到足够一人通行。
直到工程结束,小二还是没有动静。我站在床边思忖其中关节,最后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小二发出快乐的闷哼,似乎死了人闹了事都没有关系,惟愿睡得够爽。我只有暗自苦笑——真气宛如泥牛入海,一番探查下来,这小二的内力相当差劲,甚至不如我在衡川见过的一些男孩。
好吧,那你就睡去。我纵身跃下洞口,伸出手去将木板重归原位。
洞穴并不深,我进来便得半弯着腰。眼前的通道极狭长,直到十数米开外才出现第一个弯。我拔剑在手,沿黑暗一路摸索,只觉腥臊味越来越重,几乎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微微一迟疑,我索性发足内力狂奔,凭借噬心功带来的感知摸黑前行。爪印、毛发,发掘洞穴的东西似乎从来没想过隐瞒身份。
不过也是,哪怕再诡奇再机巧,它们也不过是畜生而已。
畜生当然也要有畜生的结局了。
眼前豁然开朗,脚下松软的泥土化为白雪。我几乎是飞出洞口,半空挥洒剑光护住要害,这才落在雪地上。
抬头看去,这原来是林间的一缓坡,正好背风,怪不得阿莲连着几日都没能找到。
独自出山的确过于冒失,但阿莲在情欲焚身的时候尚且不惧群狼,我虽不如她功力深,但此刻状态绝佳,既然抓到了蹊跷,便还是一路追到底好些。看眼前的形势,它们对我并非毫无警觉
林中亮起绿色的繁星,那是它们的眼睛。几只?十几只?几十只?越来越多的指爪从黑暗显现,无声无息踏进雪地。
那些牛犊般大小的狼寂静如死物,狭长唇吻间喷吐热气,喷吐血气和腥臊。
“我想问问里正是不是你们的,但你们不一定会说话,那就显得我很呆。”我拭去长剑上沾的泥,“不妨直接来试试看呢?”
第一只冲出的狼如同黑色的闪电,它直到死都是无声的。我侧身避过冲势,斜着斩下它的头颅。
血珠泼洒的时候第二只已经到了近前,张嘴咬住了剑刃。我拧转手腕,崩裂两根狼牙,用闲着的手撕开它的下颚。血染了黑衣,染了白雪,转身将狼尸抛飞,我发动“破羽”。
一,二,三!三个呼过后,五具狼尸坠地,右手剑刃复归前,飞溅的液要晚两秒才跟得上挥剑的速度。
我朝前踏步,迎着狼牙迎着利爪,将不惜一切的斩击变招为刺。
“击云”!半空狼的躯体被洞穿如筛,紧接着就被同类踏在脚下。它们前仆后继,却只能撞上名为剑刃的墙壁,崩裂成了无生气的血肉。
然而这还不够,剑招的最后一式是“停风”,“停风”不是墙壁,而是疾驰向前的战车。
“喝啊——”自离开南境以来,我头一次使出这一招。剑光超越了剑本身的长度,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沟壑。所有于这条沟壑上的狼都整齐地分裂开来,因为速度过于快,它们直到倒下才有血渗出来。
半空中终于显示出隐约的雾——在阿莲手里它浓的如同白玉。可这已经够了,狼群为这一击所慑,许久都没有再冲上来。
持剑四顾,林中晶莹的绿眼依旧。噬心功运转地无比顺畅,当初稀薄的真气如今已成为浩荡江河。
我有信心了它们,无论狼群规模几何。可是没有狼再进攻了。它们缓缓伏低,却并不是退缩。
寒风凝滞,为腥臊所替。这帮在野外厮混的畜生臭的惊人。
我立刻便察觉了比臭更要命的东西,那味道钻进鼻腔钻进体内,我立刻捂住口鼻,然而已经进入肺叶的空气还在作怪。
其蕴的力量不是内力,却更加阴毒诡异。真气的流动竟然逐渐变得迟缓,手臂和指节中蕴含的力量逐渐松懈,原本奔腾在四肢百骸的内力开始变得像漫步的野马。
我也像是野马。
群狼缓缓踏出森林,围成一个完美的圈。那股气味越来越浓,几乎熏出眼泪。不,不是熏出的眼泪。
复杂的情绪冲刷心头,如同骤然惊起的巨浪。我实在好累好难过啊,从前那么多愤恨那么多愧疚忽然一股脑涌上心头,最后变成灼热的一小块。
不,绝不能是这个时候。我用力摆头想甩去那些思绪,却不可遏制地越想越深。我究竟是个什么人啊?
我来到这里,奔向北方,又有什么值得?
我一路坎坷陪伴的女人只怕会在恢复的同时挥剑斩下我的头颅,因为我在一开始就错了。
假惺惺的温存有什么用?我有什么用?我本不是这里的人,那破庙本是沈延秋的死地。从此之后,一切不过是命运的捉弄。
狼牙咬穿肩膀,痛觉贯穿大脑。我咬紧牙关,用长剑贯穿那狼的胸膛,把它甩到一边。
可是接二连三的爪牙跟上来,撕裂我和阿莲共用的黑衣,在肌肉上留下深深的血痕。
满世界只剩下冰凉的雪和我滚烫的泪,以及群狼低沉的吼。脑子里仿佛有无数人在低语,声音汇集起来变成狂乱的雨点,疾落之中显示出庙宇的轮廓。
“艹你马!”我痛恨回忆,无论是谁还是什么东西,能引起回忆的最好一剑剁碎。
为什么这些妖怪都热衷于我最后悔的一夜?鱼龙是这样,群狼也这样,似乎我抛弃道德和自尊的一夜是什么有趣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