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人站在白色的虚空中,没有人说话。
苏予把“不要许愿”三个字压在心底,开始重新打量身边的这些人。九张面孔,九种表情,九段他不知道的过去。他需要记住他们,至少记住他们的脸和反应——在这种地方,信息就是唯一的货币。
喜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欢迎,而是宣告。
“在无尽乐园里,你们每个人都会遇到十二位喜神。每一位喜神掌管一种欲望——美食、金钱、权力、情爱、知识、艺术、声望、自由、安宁、青春、亲密、创造。你们可以选择向喜神许愿,获得你想要的东西。每一次许愿,你们都需要付出代价。代价的具体内容,因人而异,因愿望而异。”
喜神停顿了一下。那个没有五官的白色轮廓微微转动,像是在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
“当你们积累的代价达到一定程度,你们就会被乐园吸收,成为它的一部分。如果你们能够在不被吸收的情况下,通过所有十二位喜神的考验,你们就可以离开这里。”
“考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谈一笔生意,“什么考验?”
“每一位喜神都会为你们准备一道关卡。通过关卡,你们就可以在不许愿的情况下获得该喜神的认可。通不过,你们就只能选择许愿——用代价换取生存。”
“如果既不通过关卡,也不许愿呢?”
“你会一直留在这个关卡里,”喜神说,“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尽头。”
沉默…。
苏予注意到,那个穿冲锋衣的女人在听到“没有食物”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警觉。她已经在计算自己还能撑多久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终于停止了念名字。他抬起头,看向喜神,嘴唇在发抖,但声音还算稳:“你说的代价……包括记忆?”
“包括。”
“包括……人的记忆?”
“一切记忆。”
男人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他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做出一个决定。
“我不许愿,”他说,“我不会许愿。”
喜神没有回应。它转向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站着那个一直攥着胸口口袋的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喜神问。
这不是一个随意的问题。苏予敏锐地察觉到,喜神在点名,在记录,在给每个人贴上标签。它需要知道谁是谁。
“陆心。”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陆心,”喜神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向下一个人,“你呢?”
“江晚。”穿冲锋衣的女人干脆利落地说。
“程远。”戴眼镜的男人说。
“苏予。”苏予说。
一个接一个。那个蜷缩的女孩叫“小禾”,只有姓没有名,或者不愿意说全名。那个大声质问的中年男人叫“赵国强”。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叫“林述”。那个戴棒球帽的男生叫“阿浩”。那个穿居家服的女人叫“周敏”。
十个人,十个名字。苏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把它们刻进记忆里。
“现在,”喜神说,“你们的第一位喜神已经到了。”
白色空间开始变化。不是崩塌或者重构,而是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空气中作画——白色的浓度在某个方向上变得稀薄,露出了背后的东西。
一扇门。
不,不是门。是一道拱形的入口,边缘由无数细小的光点勾勒而成。光点在缓缓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被凝固在半空中。入口的另一边,是另一种颜色——温暖的、金黄色的光,像是黄昏时分的阳光。
“美食喜神在等着你们,”喜神说,“走进这扇门,你们的考验就开始了。”
没有人动。
苏予看着那扇门,脑子里飞速运转。第一关是美食。这意味着什么?饥饿?欲望?对食物的渴望是人类最原始的冲动之一,也是最容易被操控的弱点。如果喜神真的掌管“美食”,那么考验一定和吃有关,和饥饿有关,和人在面对食物时的本能有关。
“不要许愿。”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我先进。”江晚第一个迈出了步子。
她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那扇发光的入口。她的背影很直,像一根钉子钉进了这片白色虚空中。
苏予跟了上去。然后是程远,然后是陆心,然后是其他人。那个叫小禾的女孩犹豫了很久,最后被周敏拉着走过了入口。
金色光芒吞没了所有人。
美食喜神的领域,是一座没有尽头的餐厅。
苏予站在一张巨大的长桌面前,长桌向两侧无限延伸,消失在远处的金色光晕中。桌面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餐具——银质的刀叉,水晶的高脚杯,折叠成复杂形状的餐巾。每一套餐具之间的间距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但桌子上没有食物。
十个人站在长桌的一侧,对面是另一排椅子,椅子上坐着人——不,不是真人,是雕塑。白色的、没有五官的雕塑,穿着晚礼服,姿态优雅地坐在那里,像一场永远不会开始的宴会的宾客。
餐厅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金色的光球。光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会洒下一片细碎的光芒,落在桌布上,落在餐具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欢迎来到我的餐厅。”
声音从光球中传出来,温和、亲切,像一个慈祥的老人在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苏予循声望去,光球的表面开始变形,像一团正在被揉捏的面团,慢慢塑造出一张脸。
一张老人的脸。皱纹很深,眼睛很小,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眼睛是空的,像两颗被挖去了瞳孔的玻璃珠。
“我是美食喜神,”那张脸说,“在我这里,你们可以吃到任何你们想吃的东西。山珍海味,珍馐美馔,只要你们说出名字,我就能变出来。”
老人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像在欣赏一群饥饿的猎物。
“但是,”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想吃东西,就得先饿着。”
话音落下,苏予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在饿。
那种饥饿感来得太快、太猛,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他的腹腔,攥住了他的胃,用力地拧。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手指开始发凉,眼前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这是低血糖的症状,但他进入这里才不过十几分钟,不可能饿成这样。
是喜神在操控。他在加速所有人的饥饿感,让本能压倒理智。
苏予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看向其他人——江晚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她站得很稳,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程远弯下了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还在桌面上摸索着支撑点。陆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嘴唇已经干裂了,呼吸变得急促。
小禾直接蹲了下去,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赵国强在骂骂咧咧,但声音越来越小。阿浩咬着棒球帽的帽檐,像是在用疼痛对抗疼痛。周敏闭上眼睛,嘴唇在微微翕动,像在念经。
林述——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是唯一一个看起来没有受到影响的人。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餐厅里的那些雕塑。苏予注意到,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没有加速,甚至连瞳孔都没有放大。
他不饿?还是他能控制自己不饿?
“规则很简单,”美食喜神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种愉悦的、看好戏的腔调,“你们需要在这间餐厅里待够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内,不许向我要任何食物。如果有人开口要吃的,那个人就会付出代价,并且连累所有人——全队的考验时间会重置,重新从零开始。”
“连累所有人?”赵国强抬起头,“凭什么?”
“因为这里是乐园,”美食喜神笑了,“在乐园里,一个人的选择会影响所有人。你们可以理解为——团队合作。”
“七十二小时,”林述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食物,没有水,七十二小时。正常人三天不喝水就会死。你是想让我们死在这里?”
“不会死的,”美食喜神眨了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在乐园里,没有人会死。你们只会……被吸收。”
“那不就是死吗?”赵国强吼道。
“不一样,”美食喜神说,“死亡是结束。被吸收是变成另一种存在。你们会永远活在乐园里,成为它的一部分。想想看,多美好啊。”
没有人觉得美好。
苏予在快速地计算。七十二小时,三天三夜。没有食物,没有水。人体在没有水分的情况下,最多能撑三天。这意味着他们会在极限状态下熬过这段时间——如果没有人提前许愿的话。
但肯定会有人提前许愿。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小禾已经蹲在地上起不来了,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直直地盯着桌面——尽管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赵国强在来回踱步,嘴里嘟囔着“这不合理”“这不合法”。阿浩把棒球帽取下来又戴上,取下来又戴上,焦躁不安。
只有江晚、程远、陆心、林述和周敏看起来还能撑住。但“能撑住”和“能撑七十二小时”是两回事。
“计时开始了,”美食喜神说,“祝你们好运。”
光球闭上了眼睛。餐厅陷入沉默。
第一个小时。
苏予靠在墙上,尽量节省体力。他的胃已经不抽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灼烧的感觉,像是有人在胃壁上点了一把火,烧得又热又疼。
他观察着每一个人。
江晚坐在餐桌的边沿上,双腿交叉,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均匀,像在冥想。苏予猜测她有过类似的经验——在极限环境下保持冷静的训练。
程远靠着另一面墙,又开始念名字了。这次他念得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但苏予能看清他的口型。“王浩……李小萌……张瑞……”一个接一个,像念珠一样在嘴唇间滚动。
陆心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右手按在胸口的口袋上。他没有念名字,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像一尊雕塑。
林述在餐厅里走动,步伐缓慢而稳定。他走到每一尊雕塑面前,停下来,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几秒钟,然后走到下一尊。苏予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他在找。
周敏坐在小禾旁边,一只手搭在女孩的肩膀上,轻声说着什么。小禾已经不哭了,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国强和阿浩站在离美食喜神最远的地方,小声地争论着什么。苏予听不清内容,但能从赵国强的肢体语言判断出他在抱怨,而阿浩在试图安抚他。
第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人许愿。
第三个小时。
饥饿感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疼,是虚弱。苏予感觉自己的四肢像灌了铅,每一次移动都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他开始出现幻觉——不是看到不存在的东西,而是闻到味道。
红烧肉的香味。刚出锅的米饭的蒸汽。油炸食物的滋滋声。
他从墙上滑下去,坐在地上,闭上眼睛。不要想。不能想。
“我受不了了。”
赵国强的声音。苏予猛地睁开眼睛。
赵国强站在餐厅中央,面朝着美食喜神的光球,双手攥成拳头,整张脸涨得通红。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睛里全是血丝。
“给我点水,”他说,“我不吃东西,就喝口水,行不行?”
光球缓缓睁开了眼睛。美食喜神的那张脸重新浮现出来,笑容比之前更深了。
“不行,”他说,“水也是食物的一部分。你要喝水,就是许愿。”
“这他妈的不合理!”赵国强吼道,“三天不喝水会死人的!你这是谋杀!”
“我说过了,在乐园里,没有人会死。你只会被吸收。”
“那不一样!”
“对你来说,可能不一样。对我来说,都一样。”
赵国强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的目光在美食喜神和餐桌之间来回跳动——餐桌上摆着水晶高脚杯,杯子里是空的,但在金色光芒的照射下,杯壁反射出诱人的光泽,像盛满了美酒。
苏予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软,但他强迫自己走过去。
“别许愿,”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你许愿,所有人都会重置。我们已经熬了三个小时,你要让所有人重来一遍吗?”
赵国强转过头,瞪着苏予。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老鼠才会有的疯狂。
“你他妈是谁?你凭什么管我?”
“我是和你一起困在这里的人,”苏予说,“你许愿,你付出代价,我们所有人陪你重来。你不许愿,我们一起撑过去。你选哪个?”
赵国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过身,踉跄着走向墙角,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苏予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饥饿和渴感会越来越强,理智会越来越弱。赵国强不是最后一个崩溃的人。
他看向其他人。江晚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认同,更像是评估。她在重新评估他。
苏予没有说什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第七个小时。
餐厅里的金色光芒开始变暗了。不是熄灭,而是变成了更深的颜色——琥珀色,像秋天的黄昏。苏予不知道这是喜神在模拟昼夜变化,还是某种心理战术。
他的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疼痛。他的舌头肿了,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小禾已经昏过去了。周敏把她平放在地上,用自己的外套垫在她的头下。周敏的脸色也很差,但她还在坚持,隔一会儿就用手指蘸一点自己的唾沫,涂在小禾的嘴唇上。
苏予注意到,程远的名字念得越来越慢了。每一个名字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像是在一个一个地从深水里打捞。他还在坚持,但那种坚持已经变成了一种机械的、本能的动作。
陆心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右手按在胸口的口袋上。苏予怀疑他是不是也昏过去了,但走近一看,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盯着地面。
“你不饿吗?”苏予蹲下来,轻声问他。
陆心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但不是因为饥饿——是因为哭过太多次。
“饿,”他说,“但不是我经历过最饿的时候。”
苏予等着他继续说。但陆心没有再说,重新低下了头。
林述还在走动。他已经把那几十尊雕塑全部看完了,现在又开始看第二遍。苏予注意到,他的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但依然稳定。他的嘴唇没有干裂,脸色没有发白,甚至连汗都没有出。
这个人不对劲。
苏予走到林述身边,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不饿?”
林述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了苏予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我也饿,”他说,“但我能控制。”
“怎么控制?”
“你知道人在饥饿的时候,大脑会释放一种叫做神经肽Y的物质,它会让你对食物产生强烈的渴望。但如果你能让自己专注于另一件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事情,这种渴望就会被抑制。”
“你在专注什么?”
林述看向那些雕塑。
“我在找规律,”他说,“这些雕塑的排列顺序,它们的姿态,它们之间的距离。这不可能是随机的。美食喜神不会无缘无故放几十个假人在这里。”
苏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雕塑姿态各异——有的举着酒杯,有的握着刀叉,有的侧身交谈,有的低头沉思。乍一看,像一场热闹的宴会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但林述说得对。这不可能是随机的。
“你找到了吗?”苏予问。
林述摇了摇头。
“还没有,”他说,“但我还有时间。”
他继续走向下一尊雕塑。苏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警觉。这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正常人多少会流露出一些情绪——恐惧、愤怒、绝望、甚至麻木。但林述什么都没有。他像一台机器,精准地计算着每一件事。
他不是普通人。苏予把这个判断记在心里。
第十四个小时。
餐厅里的金色光芒完全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蓝白色的光,像是冬天的月光。温度也在下降,苏予能感觉到寒意从地面升起来,钻进他的骨头里。
小禾醒了,但状态很差。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喊一个男人的名字。周敏抱着她,轻声安慰,但苏予看到周敏的手也在发抖。
赵国强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整个人在剧烈地颤抖。他不是在哭,而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苏予走过去,发现他的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
“别管我,”赵国强嘶哑地说,“别靠近我。”
苏予退开了。
阿浩靠在墙上,棒球帽盖在脸上,像是在睡觉。但苏予注意到他的肩膀在不规则地起伏——他在哭,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
江晚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稳,但苏予看到她的手在撑着桌子借力。她走到餐厅的尽头——如果这个餐厅有尽头的话——然后转身,走回来。她在用行走来对抗虚弱。
程远的名字停了。苏予看过去,发现程远靠着墙,眼镜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半闭。他昏过去了。
苏予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很弱,但还在。苏予把他的眼镜扶正,把他的身体放平,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已经不觉得饿了。不是不饿,而是饿过了头,身体开始进入一种自我保护的状态。他的意识变得模糊,时间变得没有意义,过去和现在搅在一起,像一杯被搅浑的水。
他又看到了那个画面。
女人,背对着他,站在门前。她转过头,嘴唇翕动——
“不要许愿。”
这一次,画面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他看到了她的头发——黑色的,长长的,披在肩膀上。他看到了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下巴尖尖的。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光——不是反射,而是某种从内部燃烧的东西。
然后她消失了。
苏予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
那个女人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很重要。比他的生命还重要。
“不要许愿。”她再次说不要许愿。她早就知道这个地方,她早就知道这里的规则,她在提醒他。
苏予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不能许愿。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许愿。
第二十三个小时。
灾难来了。
小禾在半夜突然站了起来。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放大,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她盯着餐桌——那张什么都没有的餐桌,嘴唇在剧烈地哆嗦。
“吃的,”她说,“给我吃的。”
“小禾!”周敏去拉她,但被她甩开了。小禾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饥饿了将近一天的人——这是绝望催生出的最后一股力量。
“我受不了了,”小禾的声音在颤抖,眼泪从她的脸上滑下来,“我太饿了,我太饿了……”
“不能许愿!”苏予冲过去,挡在她和美食喜神的光球之间,“你听到没有?不能许愿!”
“让我过去!”小禾推他,但她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推开一个成年男人了。她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像一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孩子。
“求求你了,”她抓着苏予的衣领,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我就吃一口,一口就行,我不会连累你们的,我就吃一口……”
苏予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但尽量不弄疼她。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绝望,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你许了愿,你会付出代价。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可能是你的记忆,可能是你的感情。你愿意用你的记忆换一顿饭吗?”
小禾愣住了。
“你还记得你妈妈吗?”苏予问。
小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记得,”她说,“我记得她的脸,我记得她的声音,我记得她做的红烧肉……”
“如果你许愿,”苏予说,“你可能会忘记那些。你愿意吗?”
小禾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慢慢松开了苏予的衣领,退后两步,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声变小了,变成了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苏予直起身,转头看向美食喜神的光球。
那张脸在笑。
老人笑得很开心,像看了一场精彩的演出。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苏予,带着一种审视的、玩味的目光。
“有意思,”美食喜神说,“你叫什么名字?”
“苏予。”
“苏予,”老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的味道,“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我在阻止一个人做傻事。”
“你在阻止一个人获得她想要的东西,”老人说,“你怎么知道一顿饭不值得用记忆来换?也许她妈妈做的红烧肉很难吃呢?也许她根本不想记住她妈妈呢?”
“她记得,”苏予说,“她记得她妈妈的脸、声音和红烧肉。如果这都不值得记住,那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
老人笑了。那个笑容让苏予的脊背发凉。
“你说得对,”老人说,“有些东西值得记住。但问题是——你能记住多久呢?”
苏予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觉。他在等。
等下一个崩溃的人。
第三十一个小时。
餐厅里的蓝白色光又变成了金色。苏予不知道这是第二天的黎明,还是喜神在随意切换颜色。他的时间感已经完全混乱了。
程远醒了。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或找食物,而是继续念名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还在念。
江晚走过来,递给苏予一样东西。苏予低头一看——是她冲锋衣上的一颗扣子。
“咬这个,”江晚说,“嘴里有东西会好受一些。”
苏予接过来,犹豫了一下,塞进嘴里。塑料的味道,不好吃,但确实让他的口腔分泌了一些唾液。他咽下去,喉咙的灼烧感减轻了一些。
“谢谢,”他说。
江晚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苏予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升起一丝敬意。这个女人从头到尾没有抱怨过一句,没有表现出任何脆弱。她像一块石头,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但她也是人。苏予看到她偷偷舔过桌布上的水渍——尽管桌布是干的,但她的舌头还是在上面扫了一下又一下,像在试图从一块石头里挤出水分。
第三十三个小时。
赵国强动了。
他不是走向餐桌,而是走向了那些雕塑。苏予警觉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赵国强走到一尊雕塑面前——那是一个举着酒杯的女性雕塑——然后伸出手,去掰雕塑的手指。
“你干什么?”阿浩问。
“杯子里有水,”赵国强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我看到杯子里有水。”
那尊雕塑的手里确实握着一个水晶高脚杯。但杯子里是空的——至少苏予看起来是空的。但在赵国强的眼睛里,它可能是满的。饥饿和干渴会让人产生幻觉。
“那是幻觉,”林述说,“杯子里什么都没有。”
“有!”赵国强吼道,“我看到水了!就在杯子里!透明的,干净的,你们瞎了吗?”
他开始用力掰雕塑的手指。雕塑的手指是固定的,掰不动。赵国强改用拳头砸,一下,两下,三下——雕塑纹丝不动,但他的拳头上全是血。
“够了!”江晚冲过去,一把抓住赵国强的胳膊,“你冷静点!”
“放开我!”赵国强甩开她的手,踉跄了几步,撞在了餐桌上。他趴在桌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空荡荡的餐具。
“给我水,”他喃喃地说,“给我水……”
“赵国强,”苏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我。”
赵国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放大,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他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人了——饥饿和干渴把他变成了一个只剩下本能的动物。
“你想许愿吗?”苏予问。
赵国强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回答了——想。他太想了。
“你许愿的话,我们所有人都要重置,”苏予说,“我们已经熬了三十三个小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离七十二小时只剩一半多一点了。我们已经熬过了最难的部分。你现在放弃,前面三十三个小时就白费了。”
“我不管!”赵国强吼道,“我不管你们!我只要水!”
他的手伸向了美食喜神的光球。
苏予比他快。他一把抓住赵国强的衣领,把他从餐桌边拉开,甩到了地上。赵国强摔了个踉跄,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你敢拦我?”他的声音里全是恨意。
“我拦的是你,”苏予说,“也是在救你。你许了愿,你会失去什么,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你会在乎的。等你失去之后,你会在乎的。”
赵国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的肩膀开始颤抖,然后发出了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哭声。不是小禾那种撕心裂肺的哭,而是一个成年男人被逼到绝路之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几乎无声的哭泣。
苏予没有再去安慰他。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靠赵国强自己。
第四十八个小时。
苏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四肢像灌了铅,每一次移动都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他的意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明忽暗,随时可能彻底灭掉。
他靠在墙上,半睁着眼睛,看着餐厅里的其他人。
江晚还在走。但她的步伐已经变成了拖着腿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程远又昏过去了。这次他没有念名字,嘴巴张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陆心也倒下了。他侧躺在地上,右手依然按在胸口的口袋上,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松开。
小禾和周敏抱在一起,两个人都在半昏迷状态中。
阿浩靠在墙上,棒球帽掉在地上,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在无意识地翕动。
林述——林述还站着。
他站在那些雕塑中间,一动不动,像另一尊雕塑。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明亮得不像一个饿了四十八个小时的人。
苏予想不通。林述是怎么做到的?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他甚至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表现出任何虚弱的迹象。这不正常。这不可能是人类能做到的。
但苏予已经没有力气去探究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不要许愿。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它不是在提醒他,而是在警告他。
不要许愿。
苏予用最后一点力气咬住了嘴唇。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秒。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第五十九个小时。
苏予是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说话声,是咀嚼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让他血液凝固的场景。
赵国强站在餐桌前,手里抓着一块面包,正在往嘴里塞。他的脸上全是泪水,但他的嘴在不停地嚼,像一台被启动了就无法停止的机器。
“不……”苏予想站起来,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摔在了地上,用手肘撑着身体,朝赵国强爬过去。
“不要吃!”他吼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赵国强!不要吃!”
赵国强转过头,看着苏予。他的眼睛里全是疯狂和恐惧,还有一丝——愧疚。
“对不起,”他说,嘴里还塞着面包,“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美食喜神的光球睁开了眼睛。那张老人的脸笑得无比灿烂。
“第一个许愿者,”他说,声音里全是满足,“很好。非常好。”
“代价是什么?”苏予转向他,“他的代价是什么?”
美食喜神没有回答苏予。他看着赵国强,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你的愿望是食物,”他说,“所以你付出的代价,也应该是和食物有关的东西。”
赵国强停止了咀嚼。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等待宣判。
“你还记得你妈妈做的最后一顿饭吗?”美食喜神问。
赵国强愣住了。
“你妈妈的最后一顿饭,”美食喜神重复了一遍,“她做了你最喜欢吃的菜。你知道是什么菜吗?”
赵国强的嘴唇在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想想,”美食喜神的声音变得轻柔,像在哄一个孩子,“你好好想想。那道菜的味道,那道菜的香味,你妈妈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样子。你记得吗?”
赵国强的眼睛里出现了恐惧。
“我……我记得,”他说,但声音不确定,“我记得她做的红烧排骨……不,不是排骨……是……”
“是什么?”
赵国强张着嘴,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大脑在疯狂地检索,在记忆的仓库里翻箱倒柜,但那个柜子是空的。
他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妈妈做的最后一顿饭是什么。不记得那个味道。不记得那个场景。不记得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时脸上的笑容。
那些东西,像被一块橡皮擦干净的字迹,消失了。
“不……”赵国强的手开始发抖,面包掉在了地上,“不,我记得的,我记得的……她做的是……是……”
他说不出来了。
美食喜神笑了。
“这就是代价,”他说,“你用那顿饭的记忆,换来了这顿饭。很公平,不是吗?”
赵国强跪在了地上。他开始哭,哭得像个孩子。但苏予注意到,他的眼泪里已经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了——因为痛苦也需要记忆来支撑。他已经不记得那顿饭了,所以他的悲伤是空的,像一个没有底的杯子,盛不住任何东西。
“妈妈……”赵国强喃喃地说,“妈妈……谁是我妈妈……”
苏予闭上眼睛。
他听到了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他的胸口。
“妈妈……谁是我妈妈……”
餐厅里的金色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色的、像丧服一样的光。
七十二小时的考验被重置了。所有人又要从零开始。
但苏予知道,真正的代价不是赵国强的记忆。
真正的代价是,他亲眼看到一个人被掏空,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美食喜神。那张脸还在笑。
“游戏继续,”老人说,“还有六十多个小时。祝你们好运。”
苏予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地上找到了一个东西——赵国强掉的那颗扣子。他把扣子捡起来,重新塞进嘴里,咬紧。
他看向其他人。江晚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是决心。
她在告诉他:我不会许愿。你也不要许愿。
苏予点了点头。
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睡觉。他在心里默念着三个字,像念一道护身符。
不要许愿。不要许愿。不要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