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门后面,是一间画室。
巨大的画室,像一座废弃的工厂。天花板上悬挂着无数盏吊灯,每一盏灯都发出不同颜色的光——红色、蓝色、黄色、紫色——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混乱的、五彩斑斓的阴影。墙壁上挂满了画,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像一层层剥落的皮肤。画的内容各不相同——有人物、有风景、有抽象、有写实——但所有的画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黑白的。没有颜色。
画室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沾满颜料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丸子头,脸上有油彩的痕迹。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但她的眼睛是苍老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见过太多东西之后的疲惫和冷漠。
“艺术喜神,”她说,声音平淡得像白开水,“欢迎来到我的画室。”
“你的考验是什么?”江晚问。
“画画,”艺术喜神说,“每个人画一幅画。画什么都可以。但有一个条件——你们必须画一样能让你们自己哭出来的东西。”
“哭?”小禾愣住了。
“是的,哭,”艺术喜神说,“眼泪是艺术的最高形式。如果你能画出让自己哭的画,你就通过了。如果画不出来……你就需要许愿。”
“用记忆换?”程远问。
“用你最珍贵的一段记忆,换一幅画,”艺术喜神说,“我会为你画一幅画。但那幅画不会让你哭,因为那幅画里的记忆,不再属于你了。”
十个人被分到了十个画架前。画布是空白的,颜料是一排排鲜艳的色彩——红色、蓝色、黄色、绿色——和墙壁上那些黑白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予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盯着空白的画布。
画一样能让自己哭的东西。
他想到沈鹿。但沈鹿的脸在他记忆中已经模糊了——他只能想起一个侧脸,一个声音,一个名字。他画不出她的脸,因为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想到失去。失去什么?他失去了记忆,失去了对过去的认知,失去了对“自己是谁”的确信。但失去本身是抽象的,画不出来。
他想到孤独。在无尽的白色空间里,在饥饿和干渴中,在每一个深夜,那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孤独感。但孤独也是抽象的。
他放下画笔,闭上眼睛。
他开始回忆进入乐园后的每一个瞬间。赵国强的崩溃,陆心的许愿,程远的名单,江晚的巧克力,阿浩的冬眠,小禾的哭泣,周敏的沉默,林述的冷静,以及——沈鹿的幻影。
幻影。
他想到了那个画面:沈鹿背对着他,站在门前,转过头说“不要许愿”。那个画面是他在进入乐园之前最后的记忆,也是他和现实世界最后的联系。
他睁开眼睛,拿起画笔。
他开始画。
他画了一扇门。一扇白色的、发着光的门。门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画面,长发披肩,穿着白裙子。她正要推开门,但她的头微微侧着,像是在回头看什么。
他没有画她的脸。因为他画不出来。
他画了门外的光——那种温暖的、金黄色的、像黄昏一样的光。他画了门内的影——那种冰冷的、灰白色的、像丧服一样的影。他画了女人伸出的手,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触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画了整整一个小时。
当他放下画笔的时候,画布上出现了一幅画。不精致,不专业,甚至可以说很粗糙。但它让苏予的眼眶发酸。
因为他知道,那是他和沈鹿最后的告别。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画布上,晕开了一小片蓝色。
“我通过了,”他对艺术喜神说。
艺术喜神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画,沉默了几秒。
“你画的不是一个人,”她说,“你画的是离别。”
苏予没有回答。
其他人也陆续完成了。江晚画了一座山——珠穆朗玛峰,她曾经登顶过的那座山。但她画完之后,看着那幅画,没有哭。她皱着眉头,又看了几秒,然后放下画笔。
“我哭不出来,”她说,“我已经不记得站在山顶的感觉了。”
她没有通过。艺术喜神给了她一个选择——许愿,用一段记忆换一幅画。江晚摇了摇头。
“我不换,”她说,“我不需要一幅画来提醒我忘记了什么。我会用我的方式记住。”
她走到一边,等着其他人。
程远画了一间教室。教室里坐满了学生,黑板上写着“毕业快乐”。他画得很仔细,每一个学生的位置都画了出来,但所有的学生都没有脸——因为他们没有脸可以画,他已经忘记了他们的样子。
他看着那幅画,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绝望。他知道那些学生曾经有脸,但他想不起来了。画上的空白面孔,就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我通过了,”他说,声音哽咽。
小禾画了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的妈妈。她画得很丑,比例失调,颜色混乱,但她看着那幅画,哭得撕心裂肺。
周敏画了一个小女孩——她的女儿。她画得也很丑,但她看着画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但她笑了。
陆心画了一张空椅子。椅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看着那幅画,面无表情。他已经不会哭了——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他的情感已经被情爱喜神拿走了。
“我没有通过,”他平静地说,“我不会哭了。”
艺术喜神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同情。
“你可以许愿,”她说,“用一段记忆换一幅画。”
“不用了,”陆心说,“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了。”
林述画了一幅画——一幅全黑的画。什么都没有,只有黑色。
“这是什么?”艺术喜神问。
“虚无,”林述说,“这是我唯一能画出来的东西。”
他看着那幅黑色的画,没有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没有通过,”艺术喜神说。
“我知道。”
阿浩还在昏迷中,无法画画。由林述代他画了一幅画——一只张开的手,手心里有一颗星星。阿浩在昏迷中,无法哭泣,所以他没有通过。
赵国强不在——他已经留在了权力喜神的王座上。
最终,通过艺术喜神考验的人有:苏予、程远、小禾、周敏。江晚、陆心、林述、阿浩没有通过。
“没有通过的人,需要许愿才能离开,”艺术喜神说,“或者,你们可以选择留在这里,永远画画。”
“我选择许愿,”江晚说,“用一段记忆换离开的机会。”
“什么记忆?”
江晚沉默了很久。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攀登珠峰的记忆,”她说,“那段记忆对我来说……曾经很珍贵。但现在,我已经不记得站在山顶的感觉了。与其留着一具空壳,不如用它来换路。”
艺术喜神点了点头。她从空气中抽出一支画笔,在江晚的额头上点了一下。江晚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她睁开眼睛,眼神里少了一些东西——那种登山者特有的、对高度的渴望,消失了。
“走吧,”她说,声音很平静。
陆心选择了许愿。他用了一段记忆——他和妻子第一次见面的记忆——换了离开的机会。
“反正我已经不爱她了,”他说,“留着那段记忆也没用。”
林述也选择了许愿。他用了一段记忆——他不告诉任何人是什么——换了离开的机会。
阿浩在昏迷中,由林述代为许愿。他用了一段记忆——阿浩关于母亲的某一段记忆——换了离开的机会。林述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是什么记忆。
艺术喜神打开了一扇门。门是彩色的,像彩虹,像被打翻的颜料。
“自由喜神在等你们,”她说,“他是十二喜神中最善良的一个。但善良不等于仁慈。祝你们好运。”
苏予走过了彩色的门。
身后,艺术喜神的画室里,那些黑白画开始有了颜色——不是被涂上去的,而是从画布深处渗出来的,像血,像泪,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