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喜神的领域,是一片草原。
真正的草原。不是虚拟的、由光点构成的幻象,而是真实到让人想哭的草原。天空是蓝色的——不是那种被过滤过的、不真实的蓝,而是带着云朵的、有层次的、像小时候记忆中的那种蓝。草地上开满了野花,有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会一起摇摆,像一片五彩斑斓的海。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湿润的,新鲜的,带着一点点野花的甜。
苏予站在草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肺像被清洗了一遍,那种干燥的、灼烧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舒适的温度。
“这里……好美,”小禾喃喃地说。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脚下的草,草叶在她的指缝间滑过,带着露水的凉意。
“这是自由喜神的领域,”林述环顾四周,“看起来没有任何危险。但越是看起来安全的地方,越要小心。”
“不一定,”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们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男人从草原的深处走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深棕色的裤子,赤着脚,头发是浅棕色的,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得像一个在草原上散步的牧民。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是淡绿色的,像春天的嫩叶,里面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的光芒。
“我是自由喜神,”他说,声音温和,像大提琴的低音,“你们可以叫我……阿由。我不喜欢‘喜神’这个称呼,太正式了。”
“你的考验是什么?”江晚问。她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之前好了一些——这里的空气湿润,让她的喉咙舒服了很多。
“考验?”自由喜神笑了,“我没有考验。”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考验?”
“没有,”自由喜神说,“我的领域是自由。在我的领域里,你们不需要通过任何考验。你们可以休息,可以喝水,可以吃东西,可以睡觉。你们可以在这里待多久都行。”
他打了个响指。草地上凭空出现了食物——不是那种虚假的、由光点构成的食物,而是真正的食物。面包、水果、清水、热汤,摆在一张长长的野餐垫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所有人的胃都发出了轰鸣。
“吃吧,”自由喜神说,“不要客气。这不是许愿,这是礼物。”
没有人动。
“为什么?”苏予问,“为什么要帮我们?”
自由喜神看着他,淡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深邃的、悲悯的光。
“因为你们后面还有六位喜神,”他说,“安宁、青春、亲密、声望、创造、情感。他们会比之前所有的喜神都更残酷。你们需要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需要活下去的意志。所以我给你们休息的机会。”
“代价呢?”林述问。
“没有代价,”自由喜神说,“我说了,这是礼物。”
苏予犹豫了几秒,然后走向野餐垫。他拿起一块面包,掰了一半,递给江晚。江晚接过去,咬了一口,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是真的面包,”她说,声音哽咽,“不是幻觉。”
其他人也走了过来。程远拿起一个苹果,小禾捧着一碗热汤,周敏撕下一块面包喂给阿浩(阿浩依然在昏迷中,但能吞咽了),陆心拿起一杯水,慢慢地喝。林述什么都没拿,站在一旁,看着所有人。
苏予吃着面包,喝着水,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恢复。那些被饥饿和干渴折磨了不知道多久的细胞,像干涸的土地遇到了雨水,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养分。
他们吃了很久。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那是苏予听过的最美好的声音。
吃饱之后,他们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天空中的云在缓缓移动,像一艘艘白色的船,驶向远方。
“自由喜神,”苏予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知道沈鹿吗?”
自由喜神的身体微微一僵。那个变化很细微,但苏予捕捉到了。
“知道,”自由喜神说,“她是一个……特别的人。”
“她在哪里?”
“在情感喜神的领域里,”自由喜神说,“但你不应该去找她。”
“为什么?”
“因为情感喜神不会让你离开,”自由喜神说,“她是十三位喜神中最强大、最危险的一个。她掌管的是情感的本身——爱、恨、喜、怒、哀、乐。在她的领域里,你会失去对自己情感的控制。你会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恨一个不该恨的人,为一件小事狂喜,为另一件小事绝望。你的情感会成为她的武器。”
“但沈鹿在那里,”苏予说。
“是的,”自由喜神说,“她自愿留在那里的。”
“为什么?”
自由喜神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草原的深处,然后蹲下去,从草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一本小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像夜空的颜色。
他走回来,把那本册子递给苏予。
“这是沈鹿留下的,”他说,“她在进入情感喜神领域之前,把它藏在了我这里。她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她。她让我把这本日记交给那个人。”
苏予接过日记。他的手在发抖。
日记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给找到这里的人。”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清秀,但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如果你在看这本日记,说明你已经通过了自由喜神的考验。恭喜你。也说明你离我很近了。”
苏予的喉咙发紧。他继续翻。
“我叫沈鹿。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因为我在离开之前,把所有的记忆都留给了你。你的脑海里会有我的声音,我的侧脸,我说过的话。你会记得‘不要许愿’。但你不会记得我。因为我把关于我的一切都从你的记忆中抹去了。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苏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乐园是一个陷阱。十二喜神不是统治者,他们是囚徒。真正的统治者是情感喜神。她创造了这个乐园,用人类的记忆和情感作为燃料,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十二喜神只是她的工具。沈鹿发现了这个秘密,她想毁掉乐园,但她失败了。情感喜神给了她一个选择——成为情感喜神的一部分,或者看着你死。她选择了前者。”
“所以,不要来找我。我已经不是沈鹿了。我是情感喜神的一部分,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碎片。你来找我,只会让你自己也被吞噬。”
“活下去。离开这里。替我看看外面的雨。”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苏予,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你已经想起了我的名字。那就忘了我吧。”
苏予合上日记,把它贴在胸口。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她还在吗?”他问自由喜神。
“她的记忆还在,”自由喜神说,“她的情感还在。但她的意识……已经不完整了。她被情感喜神吸收了,成为情感喜神的一部分。就像一个细胞,融入了一个巨大的身体。”
“还能救回来吗?”
自由喜神看着他,淡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悲伤。
“我不知道,”他说,“从来没有人试过。”
苏予站起来,把日记塞进怀里,和那张照片贴在一起。
“我会试,”他说。
自由喜神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指向草原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门是白色的,像月光。
“安宁喜神在等你们,”他说,“他是我弟弟。他比我更温柔,但也比我更脆弱。你们……对他温柔一点。”
苏予走向那扇门。其他人跟在他身后。
当他们推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自由喜神的声音。
“苏予,沈鹿让我告诉你——她记得你。即使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她也记得你。”
苏予没有回头。他踏进了白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