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喜神的草原上,苏予把沈鹿的日记读了第三遍。
日记的内容和他第一次翻看时没有区别——沈鹿说自己是情感喜神的一部分,说不要去找她,说替她看看外面的雨。但苏予总觉得少了什么。这本日记太薄了,只有十几页,像是被撕掉了一大半。沈鹿不可能只留下这么少的信息——她是一个会在墙上刻字提醒他的人,她一定会留下更多。
“你在看什么?”陆心走过来,坐在苏予旁边。
苏予把日记递给他。陆心翻了几页,皱起眉头。
“这不完整,”他说,“你看,这里有一页被撕掉的痕迹。”
苏予接过日记,仔细查看书脊。果然,在日记的中段,有几页被整齐地撕掉了,留下的锯齿边缘像是用刀片切割的。撕掉的部分大约有二十页。
“为什么她会撕掉?”苏予喃喃自语。
“也许不是她撕的,”陆心说,“也许是别人。”
苏予的心一沉。自由喜神?不,自由喜神看起来是善意的。但谁能保证?在这个乐园里,善意往往是最危险的伪装。
“苏予,”程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个小小的金属钥匙,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知”字。程远说他在草地上捡到的,就在苏予刚才躺着的地方附近。
“知识喜神的钥匙,”林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知识喜神的领域里,有一把锁着的柜子。这把钥匙能打开它。”
“你怎么知道?”苏予问。
“因为钥匙上有他的标记,”林述指了指那个“知”字,“知识喜神喜欢用这种小把戏。他把重要的东西锁起来,然后把钥匙藏在其他地方,等着有心人去找。”
苏予攥紧钥匙。沈鹿的日记不完整,被撕掉的部分很可能就在知识喜神的柜子里。而钥匙,被自由喜神藏在了草地上——或者说,是沈鹿托自由喜神藏的。
“我要回去,”苏予说。
“回知识喜神的领域?”江晚皱眉,“你知道一分钟等于外面一小时吗?我们已经在自由喜神这里休息了多久?”
“大约三个小时,”林述说,“按照之前的换算,在知识喜神那里待一分钟,外面过去一小时。如果你去十分钟,外面就是十个小时。我们的身体刚恢复一点,撑不了十个小时的等待。”
“所以我一个人去,”苏予说,“你们留在这里继续休息。我会尽快。”
“不行,”江晚站起来,“你不能一个人去。如果出了事——”
“如果我出了事,你们继续前进,”苏予打断她,“沈鹿的日记里可能有离开的方法。我必须拿到。”
江晚还想说什么,但陆心拉住了她。
“让他去,”陆心说,“他已经决定了。”
苏予看向自由喜神。自由喜神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朵野花,淡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你知道钥匙的事?”苏予问。
自由喜神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自由喜神说,“现在,你准备好了。”
苏予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向来时的路——那扇通往知识喜神领域的门还开着,白色的光芒在草原的尽头闪烁。
“我会回来的,”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知识喜神的图书馆,依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苏予站在书架之间,手里攥着钥匙,心跳得很快。他只有很少的时间——他必须在十分钟内找到那个柜子,打开它,拿到里面的东西,然后离开。否则,外面的队友们会等太久。
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到线索。那个“知”字刻在钥匙上,但柜子在哪里?图书馆有成千上万的书架,成千上万的柜子,他不可能一个个翻。
“你回来了。”
知识喜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苏予抬起头,看到他坐在书架的最高处,手里拿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
“我回来拿一样东西,”苏予说。
“我知道,”知识喜神跳下来,落在苏予面前,“钥匙在你手里,东西在柜子里。但你只有十分钟。”
“柜子在哪里?”
知识喜神笑了。他伸出手,指向图书馆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柜子,木头做的,没有任何装饰,和其他柜子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区别。
“那里,”知识喜神说,“但柜子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你只有一把。”
苏予的心沉了下去。“另一把呢?”
“在你身上,”知识喜神说,“但不是这把金属的钥匙。另一把钥匙……是你的记忆。”
“什么意思?”
“柜子上的锁有两层。第一层用金属钥匙打开。第二层需要一把‘记忆钥匙’——只有拥有特定记忆的人才能打开。沈鹿设下了这个锁,只有记得她的人才能打开第二层。”
苏予愣住了。
“我记得她,”他说,“我记得她的名字,她的声音,她说过的话。”
“但你记得她的脸吗?”知识喜神问。
苏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不记得了。他记得她有一个侧脸,记得弧线,但具体的长相——眼睛的形状,鼻子的高低,嘴唇的厚薄——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看来你打不开,”知识喜神说,“回去吧。”
苏予没有动。他盯着那个柜子,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他不记得沈鹿的脸,但他记得别的——记得她说“不要许愿”时的语调,记得她转身时头发飘起的方向,记得她站在门前时身后的光。
那些不是视觉记忆,是感觉记忆。
他走向柜子,蹲下来,把金属钥匙插进锁孔。第一层锁开了。柜门上出现了一个小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请输入你最后一次见到沈鹿时,她衣服的颜色。”
苏予闭上眼睛。最后一次见到沈鹿——在那个模糊的画面里,她背对着他,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
白色。他记得是白色。或者是浅色的。他不确定。
他输入了“白色”。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错误”。
不是白色。
他咬了咬牙。灰色?蓝色?他拼命回想,但那个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都看不清。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他已经在知识喜神这里待了五分钟,外面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他不能空手回去。
“我没有办法,”他喃喃地说。
“你有的,”知识喜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是你还没有找到。”
苏予深吸一口气,放弃了视觉记忆。他不再试图回忆沈鹿衣服的颜色,而是回忆那一刻的感觉——那扇门前的光是什么样的?是黄昏的暖光,还是清晨的冷光?如果是黄昏,沈鹿的衣服会被染成金色;如果是清晨,会是冷色调。
他记得那光是温暖的。金黄色的。像秋天的下午。
那么,沈鹿的衣服应该是——暖色的。也许是米色,也许是浅粉色。
他输入了“米色”。
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咔哒”一声,柜门弹开了。
苏予几乎要跳起来。他打开柜门,里面放着一叠纸——被撕掉的日记页,还有一封信。
他拿起那叠纸,快速翻阅。这是沈鹿日记的完整版,被撕掉的部分记录了她在知识喜神领域里发现的秘密。
他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住了。
“今天我见到了情感喜神。她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没有形状的情感——愤怒、悲伤、喜悦、恐惧,所有人类的情感像漩涡一样在她体内旋转。她告诉我,这个乐园不是她创造的。她只是被选中的人,和她之前的所有情感喜神一样。这个乐园自古就有,它需要情感作为燃料。十二喜神是它的器官,情感喜神是它的心脏。”
“我问她:怎么才能毁掉乐园?她笑了。她说:毁掉乐园的唯一方法,是让心脏停止跳动。但心脏停止跳动的代价是——所有被吸收的情感都会消失。那些被遗忘的人,将永远被遗忘。”
“我问她:那你会怎么样?她说:我会消失。但我不在乎。我已经存在了太久,忘记了太多次自己是谁。消失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
“但她不能自己停止。因为情感喜神没有自我意识——她只是一团情感的集合。只有外部的人,用足够强烈的情感冲击她的核心,才能让她崩溃。”
“我问:什么样的情感?她说:一种不是来自她自身的情感。一种纯粹的、不计代价的、愿意为另一个人牺牲一切的情感。这种情感在乐园里很少见,因为大多数人的情感都被消耗掉了。”
“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苏予,如果你读到这一页,说明你已经想起来了。那就来吧。我在情感喜神的领域等你。但你要记住——来了,就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苏予把日记页和那封信一起塞进怀里。他站起来,看向知识喜神。
“我要走了,”他说。
“你在这里待了八分钟,”知识喜神说,“外面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你的队友们还在等你。”
苏予点了点头,冲向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