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喜神的领域,不像之前任何一个领域。
没有颜色。不是白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无法描述的灰。像黎明前的天空,像熄灭后的灰烬,像一个人哭干了眼泪之后看到的世界的颜色。
苏予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平原上。地面是软的,像踩在厚厚的灰尘上。天空是平的,没有云,没有光,只有一层均匀的灰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遮住了所有的希望。
远处,有一个人影。
不,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人影,重叠在一起,像一团被揉皱的纸。那些人影在缓慢地移动,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狂笑,有的在尖叫,有的在沉默。他们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合唱。
“情感喜神。”林述说。
苏予点头。他向前走去,脚步声被灰色的地面吸收了,四周只有那些人影发出的声音——哭声、笑声、喊声、低语,像一百个收音机同时播放不同的频道。
那些人影越来越近。苏予终于看清了它们——它们不是人,而是情感的具象化。一团红色的影子在愤怒地颤抖,一团蓝色的影子在悲伤地流泪,一团黄色的影子在快乐地跳跃,一团黑色的影子在绝望地蜷缩。所有的影子都连在一起,像一棵树的根系,深深地扎进灰色的地面里。
在它们的中心,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是黑色的,长长的,披在肩膀上。她的脸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苏予认出了她的轮廓。
沈鹿。
“沈鹿!”他喊道。
那个身影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周围的情感影子在她身边旋转、缠绕、融合、分裂。
“她听不见你,”一个声音从苏予身后传来。
苏予猛地转过身。夏至站在那里。
不,不是夏至——是情感喜神。她终于撕下了面具,露出了真实的模样。她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平滑的脸,像一面镜子。但她的“身体”是由无数情感碎片组成的——那些碎片在她的体内旋转,像一团被搅碎的彩虹。
“夏至……不,情感喜神,”苏予说,“你把沈鹿怎么了?”
“我没有把她怎么样,”情感喜神说,她的声音没有从嘴里发出,而是从她的整个身体里震动出来的,“她自己选择了成为我的一部分。她用自己的情感,换来了你的安全。”
“她现在在哪里?”
“就在你面前,”情感喜神说,“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但她的意识已经不完整了。她记得你,但她不记得自己是谁。她记得爱,但她不记得爱谁。她是一个空壳,装着情感的碎片。”
苏予走向沈鹿。那些情感影子试图拦住他,但他穿过它们,像穿过一团团雾。他走到沈鹿面前,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
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脸。她不是实体,而是一团情感凝聚成的幻影。
“沈鹿,”他轻声说,“我是苏予。我来了。”
沈鹿的幻影微微动了一下。她的脸依然模糊,但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苏……予……”
“是我。”
“不要……许愿……”
还是那句话。她只记得这句话。
苏予的眼眶红了。他转过身,面对情感喜神。
“我要带她走。”
“你带不走她,”情感喜神说,“她是我的一部分。除非你毁掉我,否则她永远出不去。”
“那我就毁掉你。”
情感喜神笑了。那个笑容从她平滑的脸上浮现出来,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
“你知道怎么毁掉我吗?你需要用纯粹的情感冲击我的核心。但你们的情感已经被之前的喜神消耗得差不多了。你们还有什么?苏予,你的记忆已经被侵蚀了。你记得沈鹿的脸吗?”
苏予沉默。
“你不记得了。你记得她的声音,但声音也会消失。你记得她的名字,但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你拿什么来冲击我?”
苏予闭上眼睛。他在脑海里搜索,试图找到任何残留的情感。对沈鹿的爱?他不记得了。对队友的关心?有的,但不够强烈。对自由的渴望?有,但那是理智,不是情感。
他什么都找不到。
“我帮不了你,”陆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已经没有爱了。”
“我也帮不了,”江晚说,“我连登山的激情都失去了。”
“我……我不知道该帮什么,”程远说,“我连选择都做不了。”
小禾在哭,周敏抱着她,但她们的情感也不够强烈。
林述站在最后面,面无表情。
“我可以试试,”林述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情感喜神歪了歪头,“你没有情感。你是一块石头。”
“我有,”林述说,“只是藏得很深。”
他走向情感喜神,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苏予身边,停下来,看着沈鹿的幻影。
“我不认识她,”林述说,“但我知道被遗忘是什么感觉。”
他伸出手,按在沈鹿的幻影上。幻影微微震动,像水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我的母亲,”林述说,声音很平,“在我十岁的时候忘记了我。不是死了,是忘记了。她有阿兹海默症,一天比一天严重。她忘记了我的名字,忘记了我的脸,忘记了我是她的儿子。我照顾了她十五年,她从来没有认出过我。”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那是苏予第一次在林述身上看到情感的波动。
“我来到乐园,不是为了许愿让她记起我。我知道那不可能。我来这里,是为了让自己忘记——忘记她忘记我的那种痛苦。”
他的手在颤抖。
“但我忘不掉。不管乐园拿走我多少记忆,那种痛苦始终在。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情感喜神的表情变了。她的平滑的脸上出现了裂痕——不是物理的裂痕,而是情感的裂痕。林述的痛苦像一把刀,刺进了她的核心。
“你……”情感喜神的声音开始颤抖,“你是谁?”
“我是你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林述说,“我是一个不会忘记痛苦的人。”
他用力一推。沈鹿的幻影猛地碎裂,化作无数光点,飞向情感喜神。情感喜神的身体开始膨胀、扭曲、碎裂,像一座被震裂的冰山。
“苏予!”林述吼道,“现在!”
苏予冲上前,抓住了沈鹿碎裂的光点中最亮的那一颗。那是一个微小的、温暖的光,像一个心跳。
“沈鹿!”他喊道,“回来!”
光点在他手中跳动了一下。
情感喜神的身体彻底崩溃了。那些情感碎片像被炸开的鸟群,四散飞走,消失在灰色的天空中。她的核心——一团旋转的、混沌的光——暴露了出来。
“快!”林述说,“用你的情感冲击它!”
苏予握着沈鹿的光点,闭上眼睛。他不再试图回忆沈鹿的脸,不再试图回忆她的声音。他只是感受——感受手中那个光点的温度,感受它跳动的节奏,感受它传递给他的、最后的一丝情感。
那是沈鹿留给他的东西。
不是记忆,不是爱,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我在乎你”的感觉。一种“即使我忘记了自己,我也不会忘记你”的感觉。
苏予睁开眼睛,把那个光点按进了情感喜神的核心。
核心猛地一亮,然后暗了下去。情感喜神的身体开始瓦解,像一座沙堡被海浪冲垮。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种解脱的、释然的叹息。
“谢谢你……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飞向天空。灰色的天空开始裂开,露出后面的蓝色——真正的蓝色,不是乐园里那种被过滤过的颜色,而是外面的、带着云朵的、真实的天空。
苏予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沈鹿的光点已经融入了核心,消失了。
“她……走了?”他喃喃地说。
“她自由了,”自由喜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站在裂开的天空下,赤着脚,淡绿色的眼睛看着苏予,“情感喜神的核心崩溃后,所有被吸收的情感都会被释放。沈鹿的情感会回到她该去的地方。”
“那她还能活过来吗?”
自由喜神摇了摇头。
“她不是在乐园里死的。她是在外面死的。她的身体早就不存在了。但她的情感……会回到她爱的人身边。你会感觉到她的。”
苏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是心脏,而是另一种节奏。像是一个人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心上。
“苏予,”江晚走过来,“我们该走了。门开了。”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扇门。门是金色的,像阳光,像希望。
苏予最后看了一眼情感喜神消散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空地,和一朵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野花。
他蹲下去,捡起那朵花。花的颜色是白色的,像沈鹿的裙子。
他把花别在胸口的口袋里,转身走向那扇门。
其他人跟在他身后。程远捧着那朵自由喜神给他的花,江晚扶着阿浩,陆心按着胸口(那里已经没有了照片,照片在情感喜神领域里化作了光点),小禾牵着周敏的手,林述走在最后面,面无表情。
他们推开了那扇金色的门。
门外面,是一个下雨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