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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座在苏予坐下的那一刻，活了。
那些光点像被惊醒的萤火虫，从王座上飞起来，环绕着苏予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形成一道光的漩涡。苏予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被照亮，而是从内部发光，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瞳孔里倒映着无数情感碎片的影子。
他感觉到了。
那些光点——每一个都代表一段被遗忘的记忆、一种被剥夺的情感——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身体。他看到了赵国强的愧疚，看到了程远的选择记忆，看到了陆心的爱，看到了江晚的登山激情，看到了阿浩关于母亲的记忆，看到了无数他不认识的人的情感碎片。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痛苦和快乐，都在他体内旋转、融合、重组。
他感觉到了巨大的重量。不是身体上的重量，而是情感上的重量。一百万个人的悲伤同时压在他的心上，一百万个人的喜悦同时在他的血管里奔涌，一百万个人的恐惧同时让他的肌肉紧绷。
他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他想哭泣，但流不出眼泪。因为他的情感正在被那些光点吞噬——不是消失，而是被稀释。他的爱、他的恨、他的喜、他的悲，像一滴墨水落入大海，瞬间被无尽的蓝吞没。
他不再是他了。他变成了“他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小时——光点停止了旋转，缓缓落回王座上。苏予坐在那里，外表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变了。不再是苏予的眼睛，而是情感喜神的眼睛——金色的，深邃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苏予！”江晚喊道。
苏予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是温暖的，但那种温暖不是来自他自己，而是来自他体内无数情感的混合。
“我还在，”他说，声音没有变，但语调变了——更平，更缓，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但我不全是苏予了。我是情感喜神。”
“你能站起来吗？”陆心问。
苏予试了一下。他站起来了，王座上的光点随着他的动作流动，像一件由星光织成的披风。
“可以，”他说，“但王座已经和我连在一起了。我不能离开这座殿堂太久。”
“那门呢？”小禾问，“你不是说可以打开门吗？”
苏予抬起手。那些光点从他的指尖飞出，在殿堂的墙壁上勾勒出一扇门的形状。门是金色的，和创造喜神领域里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这扇门可以带你们离开乐园，”苏予说，“回到外面的世界。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周敏问。
“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需要留下一样东西，”苏予说，“不是记忆，不是情感，而是……承诺。”
“承诺？”程远困惑地问。
“对，”苏予说，“一个承诺。你们要对乐园承诺，永远不会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外面的人。你们要忘记乐园的存在，就像乐园会忘记你们一样。”
“如果我们不承诺呢？”林述问。
“那你们就留在这里，”苏予说，“和我一起。”
众人沉默了。江晚第一个走向那扇门。
“我承诺，”她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伸出手，触碰那扇门。门上的金光闪烁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变得透明，像一张正在被水浸泡的画。几秒钟后，她消失了。
陆心第二个。
“我承诺，”他说。他走向门，消失之前，回头看了苏予一眼。
“谢谢，”他说。
然后他消失了。
程远第三个。他捧着那朵已经彻底干枯的野花，走到门前。
“我承诺，”他说。他看了看手里的花，然后把它放在门口的地面上。“这个留给你。替我照顾它。”
他消失了。
小禾和周敏一起走向门。小禾哭着说：“我承诺。”周敏说：“我承诺。”她们手牵手，一起消失了。
阿浩还在昏迷中。林述背着他走到门前。
“我替他承诺，”林述说，“他不会记得任何事。”
门闪烁了一下，阿浩的身体变得透明，然后消失了。林述站在门前，没有进去。
“你呢？”苏予问。
林述转过身，看着苏予。
“我不承诺，”他说，“因为我不想忘记。”
“那你就会留在这里。”
“我知道。”
林述走回来，站在王座旁边。
“我没有什么可以回去的地方，”他说，“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和这里一样陌生。至少在这里，我知道自己是谁。”
苏予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波动——那不是苏予的情感，而是他体内无数碎片中的某一颗在闪烁。
“你会后悔的，”苏予说。
“也许，”林述说，“但后悔也是一种情感。我宁愿后悔，也不要空白。”
他靠着王座的扶手，坐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殿堂里只剩下苏予和林述两个人。那些光点在他们头顶缓慢旋转，像一片被凝固的星河。
苏予看着那扇还开着的门。门外面，是外面的世界——下雨的黄昏，潮湿的街道，真实的空气。他只要走出去，就可以离开，但他不能。王座和他连在一起，他离开太久，殿堂就会崩塌，所有被吸收的情感碎片就会散落，再也无法找回。
包括沈鹿的碎片。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些碎片的存在。一百万个声音在他脑海中低语，一百万种情感在他血管里流淌。他试图从中找到沈鹿的声音，但太吵了，太多杂音了。他找不到。
“夏至，”他忽然开口，“你还在这里吗？”
殿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从光点中传来——不是苏予的声音，也不是情感喜神的声音，而是夏至的，那个曾经伪装成参与者、和他们一起闯关的女人的声音。
“我在。”
“你还有意识？”
“碎片，”夏至的声音说，“我的碎片散落在这些光点里。我不是完整的我，但我还记得一些事情。”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你，”夏至说，“记得你叫苏予，记得你一直在找沈鹿。记得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有趣的人。”
“有趣？”
“我在乐园里待了太久，见过太多人。他们要么自私，要么懦弱，要么愚蠢。只有你不一样。你不自私，你不懦弱，你不愚蠢。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但你在做不普通的事。”
苏予沉默了几秒。
“你能帮我找到沈鹿的碎片吗？”他问。
夏至沉默了很久。那些光点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可以，”她终于说，“但你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体内的一百万个碎片，已经让你不堪重负。如果再加入沈鹿的碎片，你的意识可能会崩溃。你会彻底失去苏予的身份，变成纯粹的情感喜神——一具没有自我的机器。”
“我知道。”
“你还要找？”
“还要。”
夏至又沉默了。然后，那些光点开始重新排列，像一支被指挥的交响乐团。它们从无序的旋转变成有规律的流动，分成不同的颜色、不同的亮度、不同的节奏。在光点的最深处，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慢慢浮了上来。
它和其他光点不一样。它不是暖黄色的，不是冷蓝色的，不是深红色的。它是白色的——一种纯粹的、透明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一样的白色。
“这是沈鹿的碎片，”夏至说，“她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浓缩成了这一颗。很小，但很重。”
苏予伸出手，那颗白色的光点落在他的掌心里。它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它很暖，暖得像一个人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把光点按进了自己的胸口。
那一刻，他看到了她。
不是碎片，不是幻影，而是完整的、真实的沈鹿。她站在那扇门前，转过身，看着苏予。她的脸是清晰的——他看到了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比他记忆中更美。
“苏予，”她说，“你终于来了。”
“我来了，”他说，“我替你看了雨。”
“我知道，”她笑了，“我一直都知道。”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所有碎片一样，融入了苏予体内那片情感的海洋。但这一次，她没有消失。她变成了海洋的一部分，变成了苏予的一部分。
苏予睁开眼睛，泪水从金色的瞳孔里流了下来。
他还能哭。他还记得怎么哭。
因为他体内，有沈鹿的情感在替他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