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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予跌入那个下雨的黄昏时，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陌生的街道上，雨水从灰色的天空中落下来，打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仰起头，让雨水落在脸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真实的。不是乐园里那种被过滤过的、没有味道的空气，而是带着汽车尾气、潮湿泥土、路边烧烤摊油烟的真实空气。他的肺像被清洗了一遍，那些在乐园里积攒的虚拟气息，终于被置换成了活人的呼吸。
他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这是一条老城区的街道。两边是六层楼的老式居民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一楼是各种小店铺——一家理发店，卷帘门半拉着；一家五金店，门口堆着水管和电线；一家杂货店，玻璃柜台上摆着几包烟和一个招财猫。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驶过，溅起地上的积水。
苏予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还穿着进入乐园时的那身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一条牛仔裤，一双已经磨破了边的运动鞋。衣服皱巴巴的，上面有干涸的汗渍和不知道从哪里蹭上的灰白色粉末。
他摸了摸口袋。左边口袋是空的，右边口袋也是空的。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钥匙，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他在乐园里待了多久？他记得情感喜神的殿堂里那些光点，记得林述离开的背影，记得自己推开门的那一刻。但乐园里的时间是不规则的——美食喜神的七十二小时，知识喜神的一分钟等于外面一小时，自由喜神的草原上他们休息了几个小时。他无法计算外面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周，也许是几个月。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不是虚弱，而是不习惯。乐园里的地面要么是白色的虚空，要么是花瓣铺成的软地，要么是钞票铺成的路面。他已经很久没有踩过真正的、坚硬的水泥地了。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看到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一个冰柜，冰柜上面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正在播放新闻。新闻里说今天是某月某日——苏予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他记忆中进入乐园的那一天，过去了将近一年。
一年。
他在乐园里度过了将近一年。而他的身体，在外面只过去了七天？不，知识喜神说过，时间是不对等的。他在知识喜神那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外面过去了十几个小时。他在情感喜神的殿堂里待了多久？他无法计算。但新闻里说的日期，距离他记忆中进入乐园的那一天，确实是大约一年。
一年的时间，他的手机停机了，他的租房应该已经被清空了，他的工作——他记不清自己之前做什么工作了。那部分记忆像被水浸泡过的报纸，字迹模糊，只剩下一些隐约的轮廓。
他走进小卖部，问老板：“请问最近的派出所在哪里？”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手机，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右边：“前面路口左转，走两百米。”
苏予道了谢，走出小卖部。
在派出所里，他花了两个小时才让警察相信他不是流浪汉、不是逃犯、不是精神病人。他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他只能报出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幸运的是，他还记得自己的身份证号。
警察查到了他的记录。没有失踪报案，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异常。他的身份证在一年前补办过一次——他不记得了。他的银行卡在一年前有过几笔小额交易——他也不记得了。
警察给他办了一张临时身份证明，告诉他可以去补办身份证和手机卡。临走时，一个年轻的女警察叫住他，递给他一杯热水。
“你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说，“需要帮助吗？”
苏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热水烫了一下他的舌头，那种真实的、微微刺痛的感觉，让他忽然很想哭。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谢谢。”
他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空。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天。
他需要从头开始。
他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文案。工资不高，但够活。他租了一间单人公寓，在老城区的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对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栋同样老旧的居民楼，两栋楼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握手。
他不介意。他只需要一个能睡觉、能写东西的地方。
他开始写日记。不是沈鹿那种薄薄的日记，而是一本厚厚的、封面上什么都没有的黑色笔记本。他每天下班后坐在桌前，把在乐园里经历的事情一点一点地写下来。美食喜神的餐厅，情爱喜神的花园，知识喜神的图书馆，金钱喜神的城市，权力喜神的王座，艺术喜神的画室，自由喜神的草原，安宁喜神的湖，青春喜神的游乐园，亲密喜神的卧室，声望喜神的剧场，创造喜神的工坊，情感喜神的殿堂。
他写江晚的拳头，程远的名单，陆心的照片，小禾的眼泪，周敏的沉默，阿浩的星星，林述的空白。他写赵国强的崩溃，夏至的面具，沈鹿的日记，沈鹿的幻影，沈鹿的白色光点。
他写了很多。但他发现，当他写完一个人之后，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就会变得模糊。不是消失，而是像一张被翻过去的照片，正面朝下，背面朝上。他知道照片还在，但他看不到正面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这是离开乐园的代价——不是喜神拿走的，而是时间拿走的。时间是最无情的喜神，它不需要你的许愿，不需要你的交易，它就会一点一点地拿走你所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