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苏予上班,下班,写日记,睡觉。他的生活像一条被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他很少和同事说话,很少出门,很少看手机。他的手机里没有几个联系人——江晚、陆心、程远、周敏、小禾,他都加了微信,但很少聊天。
江晚偶尔会发来一些照片。她在西藏,在山脚下,在湖边,在寺庙前。她的照片里从来没有她自己,只有风景。苏予看着那些照片,觉得那些风景很美,但他感觉不到什么。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距离感——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旅行相册。
陆心发过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一棵小树苗,种在一块墓碑旁边。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林晚。苏予在那条朋友圈下面点了一个赞,没有评论。
程远没有微信。他不用智能手机。苏予通过周敏得知,程远回到了学校,继续教书。他的学生发现他变了——不再要求他们背课文,不再因为他们犯错而生气,只是坐在讲台后面,安静地看着他们笑。学生们说程老师变温柔了,但他们不知道,程老师只是失去了做选择的能力,也失去了生气的理由。
小禾发过一条语音给苏予。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说她和妈妈和好了,妈妈每天都给她做饭,她再也不离家出走了。苏予听完语音,笑了一下,但没有回复。
周敏偶尔会发一些女儿的视频。小女孩在跳舞,在唱歌,在画画。苏予看着那些视频,觉得那个小女孩很像周敏——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笑容。他想,周敏一定很幸福。
阿浩没有任何消息。林述也没有。
苏予有时候会想,那些在乐园里经历过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也许那只是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梦。也许他从来没有进过什么乐园,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喜神,从来没有听过沈鹿说“不要许愿”。也许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某一天突然失去了记忆的普通人,那些关于乐园的回忆,只是他的大脑为了填补空白而编造出来的故事。
但胸口的那个位置,偶尔会有一阵奇怪的跳动。不是心跳,而是另一种节奏——像一个人的手指,在轻轻敲他的心脏。
今天下雨了。苏予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走了一会儿。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薄纱。他走过那条老城区的街道,路过那家理发店、那家五金店、那家杂货店。
杂货店的门口,有一个女孩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是黑色的,长长的,披在肩膀上。她正站在杂货店的柜台前,像是在买什么东西。
苏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背影——他见过。在梦里,在记忆里,在乐园里无数次闪现的幻影里。那个背对着他、站在门前、转头说“不要许愿”的女人。
“沈鹿?”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颤抖。
女孩转过身。
是一张陌生的脸。圆圆的,带着一点婴儿肥,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唇上涂着淡粉色的口红。不是沈鹿。完全不是。
“你叫我?”女孩困惑地看着他。
苏予张了张嘴,想说“认错人了”,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女孩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耸了耸肩,拎着买好的东西走了。
苏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像眼泪。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沈鹿的背影——不是这个女孩的背影,而是真正的沈鹿。那个背影比这个女孩更高一些,更瘦一些,头发更长一些,走路的姿势更轻一些。
他记得她的背影。但他不记得她的脸了。
他站在雨中,闭着眼睛,拼命地回忆。但那张脸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怎么都看不清。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椭圆的脸型,尖尖的下巴,高挺的鼻梁。但眼睛是什么颜色的?眉毛是粗的还是细的?嘴唇是薄的还是厚的?他不知道。他想不起来了。
他在雨中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行人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然后他低下头,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那天晚上,他翻开了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写着“沈鹿”的那一页。他看了很久,发现那一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不是被水浸湿的模糊,而是他自己的记忆在消退。他写下的那些关于沈鹿的描述,曾经是那么清晰——“黑发,白裙,侧脸的弧线像月牙”,但现在他看着这些字,觉得它们像在描述一个陌生人。
他拿起笔,在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我不记得你的脸了。但我会继续写你的名字。”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听到了雨声。不是外面的雨,而是心里的雨。细细的,绵绵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着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