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苏予开始发现，自己的记忆正在加速消失。
不是突然的，而是一点一点的，像沙漏里的沙子，以恒定的速度从上半部分流到下半部分。每天醒来，他都会发现有一些东西不见了——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形态。比如，他记得江晚这个人，记得她穿冲锋衣、登山、在美食喜神的考验中分巧克力。但他不记得江晚的声音了。她的声音变成了一个空洞的符号——“江晚的声音”，没有任何音色、音调、语气的具体内容。
他记得程远，记得他戴眼镜、念名字、说“一加一等于二”。但他不记得程远的脸了。他只记得一副圆框眼镜，和眼镜后面模糊的、看不清的轮廓。
他记得陆心，记得他胸口口袋里的照片、许愿见到妻子、说“我不再爱她了”。但他不记得陆心说话的语调了。他只记得那些话的内容，像一个被剥离了情感的剧本台词。
他记得小禾、周敏、阿浩、林述。他记得他们的故事，但不记得他们的人了。
他开始害怕。不是因为遗忘本身，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在遗忘什么。那些他已经忘记的东西，他连“忘记”这件事都不会知道。就像一个房间里有很多物品，他每天都会失去几件。但只要他不去检查，他就不会发现它们不见了。而当他去检查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那里曾经有过什么东西了。
他试图对抗遗忘。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本黑色笔记本，把前一天写的内容重新读一遍。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读出声来。他以为这样可以把那些记忆刻进脑子里，但效果越来越差。第一天他能记住百分之九十，第二天百分之八十，第三天百分之七十。到了第三十天，他读完一遍之后，合上笔记本，发现自己只记得不到一半的内容了。
他开始减少写的内容。不是因为他不想写，而是因为他发现，写得越多，忘得越快。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张网，网眼太大，沙子都漏掉了。他开始用更简单的方式来记录——不是句子，而是词语。不是“江晚在美食喜神的考验中分了一块巧克力给大家”，而是“江晚——巧克力”。不是“程远在知识喜神的图书馆里念了四十七个学生的名字”，而是“程远——四十七”。
词语也很快失去了意义。“巧克力”变成了一个没有味道、没有温度、没有触感的符号。“四十七”变成了一个没有面孔、没有声音、没有故事的数字。
他想起程远在乐园里说的一句话：“我开始忘记那些名字对应的脸了。”现在他明白了那种感觉。不是失去，而是模糊。像一张照片被放在水里泡了太久，颜色褪去，轮廓化开，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什么都不是的痕迹。
他想起陆心说的一句话：“我不再爱她了。”现在他明白了那种感觉。不是恨，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平静。爱消失了，但爱留下的洞还在。那个洞不会疼，因为它已经没有神经了。但它还在，像一个被挖走了心脏的胸腔，空荡荡的，风一吹就会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想起沈鹿说的一句话：“不要许愿。”现在他明白了那种感觉。不是警告，不是命令，而是一种绝望的、最后的、用尽所有力气的呼喊。她知道自己会被遗忘，知道自己会变成一颗白色光点，知道苏予会坐在情感喜神的王座上、体内有一百三十七个碎片、每天醒来都会忘记一些东西。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说了那句话。
因为她希望他记住——不是记住她的脸，不是记住她的声音，而是记住“不要许愿”这四个字。这四个字是她在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东西。只要他还记得这四个字，她就还没有完全消失。
苏予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对着镜子说一遍：“不要许愿。”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不确定。不是因为他不记得这四个字了，而是因为他开始不记得为什么要说这四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