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今天是一个普通的日子。苏予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走在那条老城区的街道上。没有下雨，天是阴的，云层很低，像一块灰色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
他路过那家杂货店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没有女孩的背影。那家杂货店的生意似乎不太好，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招财猫的爪子有气无力地摆动着。
他回到家，打开门，脱掉鞋子，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鞋柜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已经很久没有擦过了。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打开那本黑色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卷起来，书脊上的胶水开裂，有几页快要掉下来了。他翻到第一页，第一行字写着：“我叫苏予，我离开了无尽乐园。”
那些字是他三个月前写的。他记得写的时候，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石头上刻字。但现在他看着那些字，觉得它们像是一个陌生人写的。他认得那些笔画，认得那些结构，但他不记得写那些字时的心情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写“我离开了无尽乐园”——“无尽乐园”是什么？他为什么要离开它？
他继续往后翻。第二页：“美食喜神。餐厅。七十二小时。赵国强许愿。妈妈。谁是我妈妈。”
他看着这些词，脑子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个白色的空间，一张长桌，一个老人，一块面包。但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细节。他不知道“赵国强”是谁，不知道“妈妈”指的是谁的妈妈，不知道“谁是我妈妈”这句话是谁说的。
他继续翻。第三页：“情爱喜神。花园。写信。陆心。照片。许愿。十分钟。不再爱她。”
他记得“陆心”这个名字，但想不起这个人长什么样了。他记得“照片”，但想不起照片上的人是谁。他记得“不再爱她”，但想不起“她”是谁。
他继续翻。一页一页地翻，那些曾经清晰的记忆，现在都变成了模糊的、不确定的、像水中的倒影一样的东西。他知道它们曾经是真实的，但他已经无法触及它们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一行字，是他一个月前写的：
“我不记得你的脸了。但我会继续写你的名字。”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记得这行字是他写给一个人的——一个女人，一个叫沈鹿的女人。但他不记得沈鹿是谁了。他只知道这个名字，和一个模糊的、无法描述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一根很细很细的线，一头系在他的心脏上，另一头消失在虚无中。他摸不到那根线，但他知道它存在。
他拿起笔，在那一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沈鹿。白裙子。不要许愿。下雨。”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四个词——“沈鹿”、“白裙子”、“不要许愿”、“下雨”。它们像四个孤立的岛屿，之间没有桥梁，没有船只，没有任何连接的方式。他不知道“沈鹿”和“白裙子”有什么关系，不知道“不要许愿”是谁对谁说的，不知道“下雨”和前面的词有什么联系。
但他还是把它们写下来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写下来，他连这些词都会忘记。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薄纱。他推开窗户，伸出手，让雨水落在掌心里。
雨水是凉的。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掌心那一点水渍。水渍很快蒸发掉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想起了什么。一个画面——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一扇门前，转过头，嘴唇翕动。
她在说什么？
他听不见。他只记得三个字，但那三个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走了。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像眼泪。但他没有哭——他已经不记得怎么哭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在食指的关节处。他不记得这道疤痕是怎么来的。也许是在乐园里受的伤，也许是更早以前，在真实的世界里，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他不确定。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四行字——“沈鹿。白裙子。不要许愿。下雨。”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写了一行：
“我忘记了。但我记得我应该记得。”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听到了雨声。不是外面的雨，而是心里的雨。细细的，绵绵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着什么。他听不清那些话，但他知道，那些话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