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醒来的时候,窗外还在下雨。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不知道那道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一直都有,他只是没有注意过。
他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桌前。桌上放着那本黑色笔记本,封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写着:“我叫苏予,我离开了无尽乐园。”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无尽乐园”这个词很陌生。他不记得自己离开过什么地方,也不记得“无尽乐园”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他做过的一个梦,也许是他看过的一部电影,也许只是他无聊时编造出来的一个故事。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字,但他认不出那些字了——不是因为他忘了怎么认字,而是因为那些字描述的事情,他完全不记得了。“美食喜神”、“情爱喜神”、“知识喜神”……这些词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陌生而遥远。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五行字:
“沈鹿。白裙子。不要许愿。下雨。”
“我忘记了。但我记得我应该记得。”
他看着“沈鹿”这两个字。这个名字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疼痛,不是温暖,而是一种空洞的、像回声一样的东西。就像你在一个空房间里喊了一声,声音反弹回来,变得微弱而失真。
他不知道沈鹿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很重要。因为他的心脏在她名字出现的时候,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把笔记本放下,走到窗边。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薄纱。他推开窗户,伸出手,让雨水落在掌心里。
雨水是凉的。他看着掌心里的水渍,水渍慢慢蒸发,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想起了什么。一个画面——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一扇门前,转过头,嘴唇翕动。但他想不起那个女人是谁了,也想不起她说了什么。
他只知道,有一个名字,有一句话,有一种感觉,曾经属于他。而现在,他站在窗前,看着雨水从天空中落下来,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遗忘;也觉得这个世界很小,小到连一个人的名字都留不住。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穿上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摸黑走下六层楼梯。每走一步,楼梯都发出吱呀的声音,像在抱怨他沉重的脚步。
他走出单元门,雨立刻打在他脸上。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戴帽子,就这样走进雨里。
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车,只有雨。雨水在地上汇成小溪,流向低洼处,带走了落叶和垃圾。他沿着街道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他只是觉得,应该走一走。
他走过那家理发店,卷帘门紧闭。他走过那家五金店,门口的水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他走过那家杂货店,老板不在,招财猫的爪子停止了摆动。
他走到了街道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在雨中闪烁着,红、黄、绿,交替变换,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守夜人。
他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左边,是一条更宽的马路,通向市中心。右边,是一条小路,通向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公园。前面,是一条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墙。后面,是他来时的路。
他站在那里,雨越下越大,打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凉的。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流进他的眼睛里,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树叶,像雨滴落在水面上,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着什么。
他听不清那些话。但他知道,那些话很重要。
他睁开眼睛。雨还在下,红绿灯还在闪烁,街道还是空荡荡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笔记本已经被雨水浸湿了,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他翻开最后一页,那五行字已经被水晕开,变成了一片蓝色的、无法辨认的痕迹。只有最后一个字还勉强能看清——那个字是“雨”。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里,转身走进了雨中。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雨幕里。雨水吞没了他的脚步声,吞没了他的呼吸声,吞没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一切痕迹。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为什么离开。也没有人知道,那本被雨水浸透的笔记本,后来被谁捡到了,又被谁扔进了垃圾桶。
雨一直在下。
无尽乐园的情感殿堂。殿堂已经不存在了——那些光点飞向了天空,变成了星星。但在那片星空的深处,有一小片光点没有飞走。它停留在原处,缓缓旋转,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烛火。
那片光点中,映出了一张脸。女人的脸,黑发白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暖的、带着泪水的笑容。
她的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读出那几个字——
“苏予,替我看过雨了吗?”
光点闪烁了一下,像在等待一个回答。
没有回答。只有雨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细细的,密密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光点慢慢暗了下去。
然后,整个星空都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