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黎月看了两眼,移开目光。
何烬年勾起唇角,眼底恢复往日的清明温润。
“我明天回学校。”他笑着说。
许黎月面无表情,“哦。”
他又问,“你在家吗?”
许黎月皱眉,“有事?”
“嗯。”何烬年顿了顿,“我在你家小区外面,能陪我去一趟医院吗?”
许黎月愣了一秒。
怪不得那街道眼熟,原来是她家小区外面。
能不眼熟吗……
“大晚上,去医院干嘛?”许黎月脱口而出。
下一秒,又后知后觉,“哦,想起来了,你手拆线是吧?”
“嗯。能陪我一起吗?”
……
何烬年没等来她的回答,而是等来一通被挂断的电话。
微信回到聊天界面,弹出一条不到一分钟的通话。
他站在深秋的夜里,秋风萧瑟,毫不留情的刮到脸上,他突然觉得很冷,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手机屏幕泛着微弱的光,他的眼眸也随着这光,一起黯淡下去。
转身之际,前方亮起一抹白光,紧接着,就是凌乱的脚步声。
许黎月披着件外套,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边。
她撩开头发,扬起漂亮的小脸,浓密的睫毛扑闪着,“走啊。”
何烬年心尖一颤,喉结滚了滚。
见他不为所动,许黎月催促道:“走啊,愣着干什——”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没了声。
何烬年伸手,毫不犹豫地将她拥入怀里,冰冷的大掌环在她背上。
许黎月瞳孔一怔,呆呆地愣在原地。
秋风呼啸席卷而来,树上残存的枯叶被吹的沙沙作响。许黎月数缕发丝被吹得肆意乱舞,甚至拂到了何烬年的脸上。
发丝微凉,带着深秋的寒意。
天大地大,她却只听得见自己猛烈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一声一声,清晰的落在耳畔。
何烬年抱得紧,许黎月似乎也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与她同频,两颗原本独立的心正渐渐融合在一起。
“许黎月。”他腾出一只手 ,穿过许黎月脑后的头发。
五指透过手中的黑发,又摩挲着头皮。许黎月脑子一片空白,轻柔的触感如电流般传到四肢,连呼吸也开始费力。
他哑着嗓子道,“这几天,我好想你。”
“……”
许黎月动了动唇,没发出声音。
她任由何烬年抱着,何烬年呼吸声就在他耳边,听着格外沉重。
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两道黑影融合在一起,似乎不分彼此。
她僵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何烬年。”许黎月咽了咽口水,声音也哑得快听不见。
“再不放开我跟你没完。”
何烬年:“……”
他没第一时间松手,而是垂下眼皮,伸手,替她把凌乱的发丝理好别在耳后。
冰凉的食指划她的太阳穴,又停在圆润的耳廓,许黎月被冷得皱眉,却没躲开。
何烬年理完后,又低声笑了两下。
声音落到许黎月耳朵里,沙哑迷离。
她听得起鸡皮疙瘩,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说:“真的很想你。”
许黎月本来以为听他经常说这些直白的话已经免疫了,没想到此刻,心中却燃起一股不知名的燥火。
半晌,许黎月抬头,对上他沉寂的双眸,自持冷静道:“还去不去医院?不去我回家了。”
何烬年抿嘴笑着,把她滑落在肩头的外套重新拉上去。
“去。”
……
去医院的路上,两人坐在出租车内,一言不发。
司机放着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粤语歌,嘴里也偶尔哼两句,节奏沉缓,许黎月听着像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
她听得乏味,托腮望着车窗外飞逝的夜景,何烬年扭头望着她,目光如炬。
两人上了车就一句话没说,许黎月看了多久的窗外,何烬年就看了多久她。
被这么个活生生的人盯着,她总觉得不是滋味。
……很怪异。
许黎月咬牙,忍无可忍道:“再看一眼两百块钱。”
何烬年一愣,当即掏出手机,满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只是刚点进和许黎月的聊天界面,就被本人制止。
许黎月单手蒙住他手机屏幕,看傻逼一样看着他,“有病吧你,钱多的没地方花?”
何烬年收起手机,温声道:“这几天都没看见你,很想你。”
许黎月:“……”
哪没见了?那她每天晚上是在和狗打视频?
许黎月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环抱在胸前,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你这几天,怎么了?”
话一问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何烬年脸色一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家里的事情,回砚城待了几天。”
砚城?
何烬年家人都在砚城?
许黎月看他脸色不对,心想可能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否则打视频那几天也不会心不在焉。
她点到为止,不再多问。
只是何烬年还是直勾勾地看着她,眸光时而聚集,时而飘忽不定,一笔一画,像是借着车内暖光在勾勒临摹她的模样。
许黎月心一横,旋即安抚自己。
爱看就看吧,反正也少不了两块肉。
……
到医院已经临近八点,消毒水的味道愈发浓烈,一个劲儿地钻进她的鼻孔,惹得许黎月频频蹙眉。
许黎月盯着何烬年拆线后略微狰狞的伤口,沉默地低下头。
何烬年的恢复应该算是挺好的,当初也选的最好最贵的缝合方式。
没出血,没红肿,只不过,多多少少肯定还是会留疤。
医生倒是没什么情绪,开了些预防疤痕变宽增生的东西,还有两支淡化疤痕的药,叮嘱了平日的禁忌。
许黎月的愧疚感油然而生,医生一写完单子,她便抢着去拿药。
末了,她拿完药,打算回刚刚的诊室找何烬年,未曾想一出西药房就看见何烬年在门口等她。
他半个身子靠在墙边,虚虚垂着眼眸看手机,头发也有些长了,堪堪遮住眉毛,模样难得懒散。
许黎月瞥了他一眼,晃了晃手里的药,道:“走了。”
“好。”他关上手机,眉眼含笑。
想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药,却被许黎月一掌拍开。
“我拿我拿,我帮你拿。”
许黎月提防着他右手的伤口,怕不小心碰到,所以特意绕到他左边。
出了医院,两人站在落叶横飞的路边等出租车。
许黎月打了个喷嚏,没头没尾地问了句,“等会回去还讲题吗?”
说完她自己却愣住了,她为什么会问这种话?
真就,习惯了?还是什么。
何烬年没回答,眼眸闪过一抹难察的笑意,反问她,“你想听我讲吗?”
“我——”许黎月扭头,想说说错话了,余光却瞥见何烬年身后数米外,伫立着一道陌生又熟悉的人影。
一袭白色长裙,墨发飘逸在昏黄路灯下,风一吹,露出小半张久违的温柔侧脸。
她呼吸一窒,生生把话咽回了喉咙。
许黎月浑身血液翻滚,手脚冰冷僵硬,置身冰窖,想追上去看个清楚,却像被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也艰难万分。
有人在扼住她的喉咙,叫她呼吸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目送女人拉开车门,一个穿着公主裙,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张开双臂,拥入她的怀里。
女人无意侧过脸,似乎看见了她,温柔的眸子顿时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动作却没有犹豫,弯腰进入后座,汽车发动,很快隐匿在黑夜中。
无声无息,若不是扬起一排尾气,卷起一地枯叶飞扬。
她或许会认为从来没发生过。
泪水滚落之际,被何烬年抬手抹去,他竭力地抹着,却怎么也抹不完。
那个女人,是李有容。
她不会看错,哪怕四年多没见。
许黎月双手猛烈颤抖,精疲力尽,被人抽干了力气般,下一秒就会跌倒在地。
突然间,何烬年冰冷的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拇指压在眼角皮肤,不厌其烦,一遍遍抹去她的热泪,对视着她近乎失焦的瞳孔。
“我刚刚,好像看见我妈妈了,她好像,也看见我了。”许黎月双目通红,仍死死盯着女人站过的地方。
“我刚刚好像看见我妈妈了,是她!她没变!我真的看见她了!是我妈妈!”
“我看见我妈妈了!我看见李有容了!”许黎月声音哽咽,近乎嘶吼地叫出那个名字。
“哐当”一声,何烬年的药悉数落在地上。
许黎月呜咽着,情绪崩溃,失控地大喊大叫,“我看见我妈妈了!我刚刚!我真的看见她了!何烬年,你看见了吗!!?我看见李有容了!!”
“我妈妈刚刚站在那里的!!”
“……李有容她刚刚站在那里的!她上车了!还有一个小孩!”
“她有新的孩子了!所以才不要我的吗?为什么!?为什么四年多不和我联系!到底是为什么……因为我很差劲吗!?所以她不要我……”
何烬年将她圈在怀里,“许黎月!别哭,你冷静一点!”
许黎月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要看见她……”
……
许黎月不知道是怎么被何烬年带上出租车的。
她坐在车上,脑子浑浑噩噩,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无声地掉着眼泪。
双手焦躁不安地绞在一起,手背掐出不少带血的印子。
何烬年将她揽在怀里,男生的掌心宽大干燥,强势分开她自虐的双手,又挤进五指的缝隙,十指相扣。
许黎月从上车到现在,浑身都还在发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没有反抗何烬年的动作,而是抽泣着说:“何烬年……我刚刚……我真的看见我妈妈了。”
“嗯。”
许黎月:“我……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我其实……有些时候,都在想她是不是死了……不然为什么这样了无音讯!?为什么……不……不和我联系?”
“我联系不到她,她把所有的联系方式断得干……干干净净,什么东西也没带……”
“是不是因为我现在很差劲,所以她才不想见我的?”
“……”
何烬年静默地听着,听着她的哭诉。
许黎月这么几年的冷静假象,在见到李有容那一刻被击碎得彻底,溃不成军。
她时常哄骗自己,李有容不联系自己,说不定是有这么难言之隐呢?
但能有什么?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很多时候,她宁可当李有容已经死了。
但她没有死,她过得很好。
司机听着后座两人的情绪不对,看了眼后视镜,想开口唠嗑安慰,又实在找不到话题切入。
许黎月哭累了,不再说话,安稳靠在何烬年肩上睡着,眼睫湿润,满脸泪痕。
末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她突然醒来。
“我不要回这里,我不要回这样……”她呢喃着,声音干涩难听。
周艺还在家,她怕一会儿回去看见周艺的脸忍不住大发雷霆。
何烬年缓了一口气,“师傅,麻烦去临荣园,谢谢。”
许黎月只是说自己不想回家,她其实也没想好该去哪要去哪。
见到李有容那一刻到现在,她的大脑都是空白的。
思考都费劲。
所以听何烬年说去临荣园时,她缄默不言,没有一丝反应。
她心里只在想不要见到周艺就好,不要见到周艺就好……
直到何烬年拉着她的手腕,拧开房门 ,阿星小诺热情迎上来。
许黎月愣在原地,猛地反应过来这是何烬年的家。
她怎么,又来这儿了?
许黎月无视两只猫的热情,转身扭开门想走——
“要回家吗?”何烬年扯住她的衣角,问,“回家的话我陪你一起。”
“我……”许黎月嗫喏着嘴唇,不知如何回答。
回家?
那个房子,究竟算家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家了,早就没有了……我妈,我爸他们……我早就没有家了……我爸不管我,呜……我妈也不要我……”
许黎月麻木地说了一串,声音又染上哭腔。说完她又捂住心口,莫名觉得心疼得难受,一阵一阵的抽疼。
“那在这睡——”
“不……不用……”许黎月僵硬摇头,忙不迭地转身。
她何烬年的关系,怎么能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