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烬年把椅子拉近,坐在床侧,就看着她,也不说话。
许黎月被看得心烦意乱,鬼一样的目光,阴嗖嗖盯着自己,嘴里又是齁得慌的糖水。
她抿了下唇,想找点话题,便把杯子递给何烬年:“帮我兑点水行吗,太甜了。”
“好。”何烬年温声答应,扭头就接了一半的白水在杯子了。
满满当当的一杯水,晃晃悠悠,还溢出几滴在他手上。
何烬年倾了小半杯在垃圾桶里,重新递到她手中。
许黎月沿着边缘浅浅抿了口,尝到没那么甜后直接一口气喝完。
她喝完叹了口气,轻声问道:“你怎么不在观礼台上?”
“吴老师找我有事,去了趟办公室……”何烬年眸闪动,沉了口气,“幸好赶过来了。”
许黎月一听这话,那股难言情愫又涌了上来,她还以为何烬年走了,没想到是去办公室。
她当时发现何烬年不在观礼台上很烦躁,心里惶恐了一下,连速度也不自觉加快。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理由。
何烬年……为什么不在?
可现在听他说是因为有事才不在,她心忽地安定下来。
只安定了一秒,她又开始烦躁。
这种烦躁在许黎月发现自己被他牵动情绪之后愈发浓烈。
许黎月皱着眉,眼皮紧紧绷着,随后把手里的纸杯捏做一团。
杯底残留的水渍顺着划到手心,滴滴冷沁。
“怎么了?”何烬年察觉她情绪不对劲,拉过她的手腕。
他垂着眼,冰冷的手指腹触上她的指尖,许黎月跟着他的视线往自己手中看。
还没被掰开,她先一步松手,把手里的被捏得惨不忍睹的纸杯解脱出来。
“还喝水吗?”何烬年把纸杯扔进垃圾桶,问。
许黎月:“……”
他也没管许黎月答不答应,转头就重新去捣鼓糖水了。
许黎月没说话,深深觑了他背影一眼,然后暴躁地把自己头发揉成一团。
真的要疯了……
“何烬年……”许黎月哑着嗓子喊了声他的名字。
“嗯,怎么了?”何烬年没回头,还在兑葡萄水。
“我觉得我——”她话说一半,突然顿住,然后彻底不说话了。
何烬年等了两秒,握着杯子一转头,发现床上坐着的许黎月像女鬼一样。
长发丝丝缕缕,从额前垂落遮住整张脸,一双杏眸闪着光,从发丝间隙里透出来,正幽怨地盯着他。
她又抓了两把头发,直接抓成了三七分,把右眼完全遮住。
何烬年勾了勾唇角,牵强但温柔对她回了个笑。
许黎月:“……”
别笑了,操。
“笑什么笑?”
何烬年敛回视线,轻咳了两声,“你这样有点像——”
许黎月皱眉问:“像什么?”
“杀马特非主流。”
许黎月:“……”你才像非主流。
何烬年坐回床边的椅子,把她遮眼的发丝撩到耳后。
这下不像非主流。
“究竟怎么了?”他看着许黎月紧蹙的眉,忍不住问道。
“……”
许黎月沉默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良久,她低头沉吟道:“何烬年,我晕倒的样子是不是很丑很狼狈?”
何烬年愣了一秒,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他摩挲着指腹,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
很苍白无力,没什么生气,像破碎的漂亮瓷器……
他回过神,温声道:“不丑。”
许黎月瘪着嘴没信,一脸你骗谁呢的表情。
她眨巴眨巴眼,声音闷闷地:“你抱我过来的时候累吗?”
“不累,你很轻。”何烬年摇头,疑惑说:“你怎么能这么轻?”
他支起眼皮打量了一下许黎月,宽大的校服掩盖住她纤细的身体,两颊消瘦,跑完步的衣领凌乱敞开,锁骨呼之欲出。
何烬年回想起当时的抱起来的一瞬,是意想不到的轻。手臂穿过后背时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凸出的肩胛骨,硌在手腕上,无法忽视。
他估计许黎月只有八十多斤。
“初中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在家,”许黎月望着死白的天花板,面无表情地说:“一个人不想吃饭,有时候也没时间吃饭,就瘦了吧……”
“但是我小学那会儿还挺重的是不是?你记得吗?”
“重吗?”何烬年抿起一个笑,“不重。”
许黎月当他是在哄自己,手指在头顶比划了两下,继续道:“我六年级好像就这么高,这几年没怎么长。
“况且我六年级的时候有一百多斤。”
她小学的时候在班上男女生中都是很高的,过早发育导致六年级长到163cm。
李有容那会儿甚至还说照这样长下去,她能长到一米七。
……哪想到上初中直接就不长了。
“我那会儿一百多少来着?”许黎月托着腮帮子,冥思苦想,“好像一百一吧,脸上都是肉。”
她那会儿不瘦,也算不上多好看,何烬年到底是怎么喜欢自己的?
何烬年盯着她的脸,似在回忆,最后语气诚恳的说:“很可爱。”
“……”
许黎月哑然,她怀疑自己无论怎么说,何烬年都会变着花的夸她。
“但我现在不可爱,也很糟糕,成绩也很差。”她掰着手指头,细数自己的之前干的事儿。
“抽烟,喝酒,翻墙逃课,我高一还染过发,但是又染回来了,本来还想纹身的,但是那纹身师傅说我太小了,不给我纹……”
何烬年低声笑了笑,问:“你当时想纹什么?”
许黎月瞥了他一眼,严肃地说:“大花臂,还有满背。”
何烬年眼皮抽了一下,“你认真的?”
“当然,我觉得很酷很帅很有意思,你不觉得吗?”
何烬年没说话,看着她的神色难得有些呆滞,不知道是不是在脑补许黎月纹个满背大花臂的样子。
过了良久,何烬年一言难尽地说:“我觉得不是很帅,有点丑……”
许黎月一脸憧憬的模样,“啧,你根本不懂。”
何烬年:“……”
好,我不懂。
“哈哈哈……”许黎月眉眼弯弯的,靠在床上笑出声,“逗你玩的,纹那玩意别人看着我就不只是非主流了。”
是混社会。
她摸着自己的锁骨,“其实我当时打算在锁骨上纹只红色蝴蝶。”
何烬年:“蝴蝶?有什么含义吗?”
“没有,”许黎月撇嘴,“单纯觉得漂亮。”
她喃喃道:“那会儿老在网上看见,觉得漂亮,就想去纹。”
何烬年盯着她白皙的锁骨,如果那里停着一只翩跹蝴蝶,应该是美的……
许黎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沉重地问:“何烬年,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她想不通,自己现在有什么值得何烬年继续喜欢的。
抽烟,喝酒,逃课……对于她的年纪,她学生这个身份来说,是叛逆任性的。
何烬年垂着眼皮,默了许久。
到底喜欢什么?这个问题他也说不上来。
*
人总是在追求自己无法拥有的东西。
爱情,亲情,金钱,名利……数不胜数。
在何烬年有记忆以来,他总是和母亲陈溪楠守在空大落寞的别墅,很少见父亲何允一面。
陈溪楠在爱情上是个忧思多虑,占有欲控制欲极强的女人。
她不允许何允有任何秘密,出门做事向她报备只是最基础的。
何允在工作上的异性朋友,同性朋友,甚至连他的穿着和发型都要按照陈溪楠的意愿喜好来选择……
生下何烬年没多久,陈溪楠患上了抑郁症,渐渐的,她的控制欲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她无时无刻不需要知道何允在干什么,接触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每天都有人向她汇报……事无巨细,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逐渐成为安抚陈溪楠最有效的镇心丸。
她会因为他与别人的一点接触而歇斯底里尖叫。
“何允!!你今天是不是又和其他女人说话了!!?”
“没有女人,是男——”
“男人也不行!!何允,我只是太爱你了,我只是太爱你了你知道的,我不想你和别人说话,男的女的都不行!”
“我要上班我要工作,公司那么多事我要处理!陈溪楠!你能不能理智一点!”
“理智!!?我哪里不理智了!!?阿允,对不起……呜呜……我只是太爱你了!”
爱?
何允苦笑。
监视跟踪……这些令人窒息的行为,也算爱吗?
这么多年,他在她面前是透明的,毫无隐私可言。
……
日复一日,长此以往。
陈溪楠所谓的“爱”压得他喘不过气,病态的爱如毒液般,一点点将他蚕食渗透。
何允招架不住,在痛苦的婚姻中死死挣扎。
他解脱不了,也无法解脱。何陈两家在生意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同一张细细密密的大网,将他们紧紧捆绑在一起。
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
在那些何允不在的漫长日子里,陈溪楠总是坐在沙发以泪洗面,泣不成声。
“小年,你爸爸为什么还不接我电话?为什么还不回家?”
年仅四岁的何烬年根本回答不了这个超出他理解范围的问题。
陈溪楠掌着他瘦小的身躯,面目扭曲,尖叫怒喝,:“为什么!!为什么!!?他昨天明明和其他女人说话了!为什么要骗我!以为我不知道?他的秘书也骗我!!为什么要骗我!小年!你爸爸总是骗我……所有人都骗我!!”
何烬年软糯的脸上尽是茫然恐惧,但他心里知道,母亲这又是“犯病”了。
陈溪楠尖锐的指甲掐进他胳膊里,何烬年疼得想哭,呜咽着求助,“妈妈我不知道……好疼,别掐我……妈妈……”
“你为什么不知道!!?小年!!你爸爸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小年!你说话呀!快……妈妈给爸爸打电话,你给爸爸说,你说想他了,让他回来陪我们!小年!!”
陈溪楠把电话拨通递给幼小的何烬年,满脸喜色,“小年,快!等会给爸爸说你想他了,叫他回来陪你!”
电话如往常般,铃声响了许久也没人接听。
“妈妈……”小何烬年怯生生地望着眼前痴狂的女人,“爸爸,爸爸不接电话。”
“为什么不接电话!!?”陈溪楠暴怒起来,把茶几上的东西摔到地面,崩溃地哭喊:“为什么还不接电话!!?小年,你爸爸是不是不爱妈妈了?是不是是不是!?小年!!?”
“小年!!爸爸是不是不爱妈妈了?”
小年,你爸爸是不是不爱妈妈了?
爸爸是不是不爱妈妈了?
这是何烬年九岁之前,听过最多的话。
……
陈溪楠以爱为生,以爱为食。在得知何允在公司和秘书勾搭,干了一件极端疯狂的事。
那是何允难得一次回家。
半夜里,他听见脚步声,一轻一重。
等惊醒来时,对上陈溪楠骇然的目光,墨发披肩,勾人的笑容如鬼魅般发着凉意。
她手持菜刀,刀刃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
何允骤然清醒,被吓得屁滚尿流,猛地翻身下床。
“溪楠!!你干什么!!大晚上怎么,怎么拿菜刀!?”
陈溪楠痴迷地望着他,一只手抚上手中的刀刃,“何允,你今天在公司和谁说过话?昨天,又和谁在一起吃的饭?”
“没有谁!!都是我一个人!!溪楠,你冷静一点!把菜刀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
何允声音都打着颤,陈溪楠看他的眼神森森阴冷。
一个念头突然从他脑子里闪过,陈溪楠想杀他。
“何允,还不肯说实话吗?”
何允心虚得直发冷汗,温声劝导:“溪楠!你先把菜刀放下!!我说,你先放下,很危险!!”
陈溪楠眉间松了一下,缓缓把菜刀垂放在腿侧。
正当何允以为她要松手——
“何允,我们一起死好不好?”
夜,静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何允瞳孔一怔,心吓得突突直跳,腿脚发软连话也说不出。
死?一起死?
他没想到陈溪楠已经病入膏肓,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了。
陈溪楠重新提起菜刀,举到头顶,喃喃自语,声音悲愤欲绝。
“你总是骗我,总是不回家,总是不听我的话,背着我和其他女人勾搭,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别人都和我说了,为什么!?你不是说最爱我吗?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要背叛我!?”
一句一句,在寂静的夜里都刺入骨髓,直直地扎进何允的心窝,让他的头皮神经不由自主地疯狂跳动起来。
他知道,陈溪楠说到做到。
陈溪楠双手握起锋利的菜刀,笑得痴狂,“我们一起死,这样你就永远也骗不了我了。”
陈溪楠说完,眼底爱恨交织,似痛苦万分,细看却是爱意更占一分。手上不做犹豫,绕过床边,提刀向他劈去。
屋内没开灯,只有一盏昏暗的台灯散着橙黄的暖光。
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何允抄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砸向她,一个侧身滚到床上躲开,“陈溪楠!别激动!你这样会坐牢的!!”
“坐什么牢!?何允,我杀了你,我再自杀!!我们一起死!!你不想和我一起死吗?你不是说最爱我吗何允!?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