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烬年是被家里花瓶巨大的碎裂声惊醒的。
他拧开自己的房门,随后看见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客厅里一片狼藉,四处混乱不堪。他平日里体面的父亲拿着拖把,正被癫狂的母亲追得四处逃窜。
母亲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是她下午剁肉切菜那把,刀刃划过,在寒夜里闪着凌厉白光。
很锋利。
下午陈溪楠剁肉的时候很高兴,哼着欢快的歌,眉眼都是笑。
阿姨在一旁想帮忙,却被她挥手拒绝。
明明只是普通的肉,不是骨头,她却剁得很用力,一下一下,在案板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何烬年难得见母亲这么开心,忍不住凑过去看。
刚走到厨房,被女人剁肉的声音吓了一大跳,阿姨说厨房脏,急忙把他拉了出去。
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他的眼神充满慈爱。
她说:“小年,你爸爸今天晚上要回家。”
“这次回来,他永远都不会出去了。会一直陪着我们的。”
现在母亲看父亲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下午案板上的肉。
两人脸上,手上,红通通,血淋淋的……尽是鲜血。
何烬年双唇颤抖,发不出声音。他谨记学校里老师教过的知识,遇到危险,要打警察叔叔的电话。
危险,现在就很危险……
对,警察叔叔的电话。
打110,110。
110……
客厅里的两人鸡飞狗跳,他浑身发抖,僵硬地挪着步子,走到玄关的座机边蹲下。
他伸出手指,一个按键一个按键,拨通了110。
“警察叔叔!我妈妈要杀我爸爸!!妈妈拿着菜刀在追我爸爸!身上,衣服上,裤子上……都有血!”
“警察叔叔!你们快来!!”
……
后来……后来的场景何烬年记不太清了。
家里来了一大堆警察,陈溪楠眼底布满红血丝,被警察死死按住,嘴里却不断说些疯言疯语。
“何允!你跑什么?为什么要跑?结婚的时候不是说最爱我吗?”
“何允!!你为什么要骗我!?我爱你!我怎么会害你呢?这样我们能永远在一起!你不想和我一生一世吗?”
“老公!你怎么流血了?谁干的!!?你们放开我!我老公流血了!!老公!”
“……”
菜刀上鲜血淋漓,染上纯白的地板,蔓延出一片血色。
何允跌坐在餐桌边,面色憔悴,闻言恐惧不减反增。他衣衫破烂,混合着腥臊的尿味汗味,被鲜血浸染,体面不复存在。
那是何烬年八岁的时候。
他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母亲要杀自己的父亲。
……
陈溪楠杀人未遂,被陈家极力保下,没去坐牢,而是进了精神病院。
她已经不只是简单的抑郁症了,是精神病。
因爱成痴,她已经,彻底疯了。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何烬年学校里人尽皆知。他因此休了半年学,最后直接转到了余城的千越小学读四年级。
他记得自己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大堆书,一个很漂亮的女孩伸出手,笑着对他说,“你是哪个班的呀,我帮你抱。”
那天的阳光太好了,是女孩的笑也像阳光一样好,她眼睛弯成月牙,眼底清澈明媚。
耀眼得紧,一时间分不清是哪个更刺眼。
他愣了好一会儿,女孩已经主动抱起一叠书。
“我帮你吧,你哪个班的?”
何烬年沉默了一下,“三班。”
“好巧!在隔壁!我是二班的。”
他没问名字,女孩也没说名字。
在当天的开学典礼,女孩被叫名字,上台领奖。
他多往台上看了一眼,记住了那个名字。
许黎月。
她站在旗台上,和别人一样,双手将三好学生上奖状举在胸前。
这下,他终于分清开始的走廊上,是什么刺眼了。
是许黎月的笑,她站在阳光下,笑容如夏花般灿烂,却比阳光还耀眼还明媚。
她一定过得很幸福,很快乐,所以才会有这样天真无邪的明艳笑容。
这是何烬年当时唯一的想法。
或许人缺什么,看向别人时,也会下意识的从其身上寻找什么。
语文老师第一次拿她的作文来班里念是在开学后的两个星期。
语文老师说这是隔壁班语文课代表许黎月写的作文,写得很好,大家多学一学。
那是一篇很简单的叙事文。
许黎月写的内容是一家三口去河边钓鱼最后满载而归。
他其实不理解,钓鱼有什么好写的?
编的吗?
应该是,毕竟很多人写作文都是编的。
他听着没来由的觉得心烦,怒火中烧,甚至想扑上去把那本作文撕烂,撕得稀碎,再一把火烧了。
但一次两次,语文老师后来总是喜欢拿她的作文来班里念。
涉及到记叙文,她好像特别喜欢写自己的父母家庭内的趣事。
旅游玩乐,逢年过节……
许黎月写得太真实了,悉数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有时候他甚至忍不住幻想那些温情的画面,忍不住代入自己,代入陈溪楠何允。
他像是做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梦,梦里面他也如许黎月作文里写得一样幸福。
可梦醒了。
他的父亲在另一个城市。
母亲还在精神病院。
他一个人在异乡,无人问津。
何烬年时常觉得自己像下水道里阴冷的老鼠蟑螂,缩在角落里,胆小地窥视着许黎月的幸福。
是羡慕,还是嫉妒?
哪个更多一点他也不清楚,或许一半一半。
——许黎月
何烬年一听到她的名字,总是忍不住在心里反问。
为什么别人这么幸运,为什么别人可以过得这么幸福?为什么命运不公,为什么自己又要遭受这一切!?
这种念头一旦在脑海中生根发芽,便如野草般疯狂蔓延开来,难以遏制。
渐渐的,他开始下意识去关注许黎月,他想看看,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凭什么?
她总是在笑,每天来学校似乎都有无限活力。
每隔两个星期,她都会作为三好学生上台演讲。
每天下午,他都能在学校门口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来接她放学。
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又是两人一起的。
……
那些他可望不可得的美好生活,对于许黎月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明明只是一家三口很简单的生活琐事,为什么他无法拥有?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日复一日,他像小偷一样,在暗处窥视了她两年,偷取她的喜乐。
……
许黎月的离开是突如其来的,没有一点征兆。
毕业典礼上,学校要求每个班轮流上旗台拍毕业照。
他盯着旗台看了许久,目光一一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
没有许黎月。
拍完照后,他拉住一个男生的衣袖。
“你们班的许黎月呢?”
“她呀,她好像要转学去其他地方,昨天都把手续办完走了。”
“她,要转去哪?”
男生有些不耐烦,“谁知道啊,你干嘛不自己去问?”
干嘛不自己去问?
许黎月或许都不认识他,他拿什么理由自己去问。
何烬年知道的那刻忽然怅然若失,觉得心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上。
怎么要转学?许黎月为什么要转学?去哪了?为什么忽然就要转学了?
他找了很多人打听询问,她的班主任,朋友同学,没人知道,一无所获。
何烬年失魂落魄地回了砚城,回了转学之前那个别墅。
自从他转学之后,便再也没有回过这栋房子。
浴缸躺着一具冰冷早已没了生息的尸体,面无血色,浑身发白。
是陈溪楠。
鲜红的血液浸染了整个浴缸,陈溪楠的白裙被染成绯红。
何烬年记得那是她前几年最喜欢的一条裙子,是何允送她的。
她安静的躺在里面,像是睡着了,脸上还挂着幸福的笑。
手机掉落在浴缸旁边,沾满水,屏幕摔得稀碎,只能看见模糊变形的字体。
何烬年捡起来,手指上滑,翻到顶。
【陈溪楠:何允,我回来了】
【何允:回来干什么?放过我好吗,陈溪楠】
【陈溪楠:放过你?什么意思?我这么爱你?你却叫我放过你?】
【陈溪楠:老公,为什么还是不肯回来见我?】
【陈溪楠:老公,我死了你会回来看我吗?】
【陈溪楠:老公,我好爱你,我没有病,我只是太爱你了,爱你也有错吗?但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不是说无论我怎样你都会爱我吗?见不到你的每一天我都在难过,你知道吗?】
【陈溪楠:老公,我死了你会为我难过吗?】
【陈溪楠:如果你能为我难过,能多看我一眼,那我死也是值得的】
【……】
洋洋洒洒,几十条。
陈允只回了第一条,后面的每条短信前都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被拉黑了,没发出去。
包括照片,也没发出去。
是她割腕的照片。
照片里,一抹触目惊心的红,在她白皙的手腕上蔓延,妖冶生姿。
浴缸水满,逐渐往外溢出来。
溢出台阶,漫到他脚边。
这一刻,何烬年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平静的报了警,平静的拨打了120。
平静的参加完陈溪楠的葬礼。
公墓里下着雨,夏季的雨潮湿黏腻,混着公墓里特有的阴寒森冷,沾湿他的发,模糊他的眼。
他跪墓碑前,盯着照片上的女人看了很久。
陈溪楠过往的三十五年,爱恨嗔痴,全都化成一捧灰,装在一方小小的盒子里。
她死得很仓促,像一场戏剧,只是为了博得丈夫的目光,只是为了丈夫回家看她一眼。
很可惜,何允并没有因她的死难过。
有液体滑落,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他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想,母亲终于解脱了,父亲也解脱了。
他呢?
他解脱了吗?
没有。
根本没有。
毕业那个暑假的日日夜夜,他总会想起一些过去发生的事。
一会儿是两年前陈溪楠追杀何允的场面,一会儿是陈溪楠自杀,死在浴缸中的场面。
鲜红的血液铺天盖地袭来,将他淹没窒息,他溺在其中,喘不过气。
……
他又一个人回了余城,继续在千越中学念书。
他心里时不时地,总会想起那抹明亮晃眼的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许黎月。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过得还是那么美好吗?还是那么幸福吗?
他曾经羡慕过,也嫉妒过。
可现在他无从得知许黎月的生活,那些嫉妒羡慕都烟消云散,她在他心里,始终是空白缺失的一块儿,填不上去,也找不到东西填上去。
他幻想过无数种可能。
但想了半天,他还是希望她过得像以前一样好。
她太好了,她应该一直这样好下去。
……
上了初中,他和何允的关系更疏离了。
以前有陈溪楠,他一年还能见到几次何允。
现在陈溪楠一死,何允摆脱了长达数十年痛苦的婚姻,似乎是连这个儿子也一并摆脱了。
初中三年,何烬年只见过何允两面。
他记不清第一面是什么时候,只记得第二面。
——是在医院。
初二下学期,他遭遇校园欺凌,打成重伤,进了医院。
他看见何允坐在自己病床旁边,关切的给自己削苹果。
可苹果还没削完,一个电话急匆匆打来。
“小年,爸爸砚城公司那边还有事,得先回去一趟,你好好休养。”
何允走了,留下一道很轻的关门声。
那个削到一半的苹果还放在桌上,昭示刚刚有人来过。
他又休学了半年。
那半年里,何烬年把自己封闭起来,渐渐失去基本社交。
他性格变得极其暴躁,阴晴不定,来公寓照看他的保姆阿姨都被他骂跑了好几个。
整个公寓的房间都是暗的,透不进一点光。
沙漏扣在桌面上,随着时间一点点流失。
他颓然地坐上窗边,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就这样了。
漠不关心的父亲,因爱自杀的母亲,他一个人,守在空无一人的房子。
他在家里翻到一篇许黎月五年级写的作文,纸张泛黄,上面的墨迹都褪了一大半。
事实上他收集了很多她写的作文。
那篇作文里,她写的她家里的猫。
他指着上面褪色的字,一目十行。
像是枯萎殆尽的野草,疯狂汲取其中的水分。
一篇,两篇……他把收集到的所有关于许黎月的东西都翻出来看了个遍。
看着看着,他突然失声痛哭。
……
当天出门,他正好捡到一只流浪的蓝猫。
他觉得或许是天意。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对许黎月这种莫名的情感算是喜欢。
许黎月那么好,他糟糕的家庭,糟糕的人生,怎么配喜欢她?
这个两个字放在她身上,简直是玷污。
他也从来没想过还会再见到许黎月。
更想不到,再见到许黎月,她的人生和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四年没见,她瘦了好多。
她还会抽烟了,两次进麻辣烫店只为了借烟借火。
她看向旁人的眼神,冷的,空的,毫无生气。
她过得一点儿也不好。
何烬年想。
这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痛心疾首之余,他整个人突然兴奋起来。
一颗突突直跳,跃入天堂,又坠入地狱。
她过得一点儿也不好。
何烬年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结论。